刘德厚的嘶吼还卡在机房的金属墙壁里没散干净，萧凛的手机又震了。
苏曼。
“县委大院被围了。”
萧凛从机房门口跨出来，脚步没停。
“多少人？”
“目测三四百，还在往里涌。砂石厂的工人打头，后面跟着一帮穿便装的，看着不像干活的人。打的横幅写'还我血汗钱'。”
“谁在现场？”
“吴有德。”
萧凛推开农商行侧门，冷风兜头砸下来。天蒙蒙亮，街灯还没熄，橘黄的光晕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
“他什么身份出现的？”
“以副县长的身份，说自己来'安抚群众情绪'。已经对着人群喊了三遍，要你出来向群众道歉。”
萧凛拉开桑塔纳的车门，一屁股坐进去，拧钥匙。
“陈锐在不在？”
“在县委大院值班室，带了两个人。”
“让他守住大门口，别动手，别冲突。我十分钟到。”
桑塔纳冲上主街。晨雾贴着地面，前挡风玻璃起了一层水汽，萧凛拿袖子擦了一把。
脑子里转的不是吴有德。
吴有德就是个喇叭，有人按他才响。
马兆丰。
砂石厂工人堵县委大院，打的是“讨薪”旗号。这招精准~讨薪天然占道义，官方不敢硬驱散，媒体一拍就是负面新闻。
但马家砂石厂的工资从来没拖过。账上有钱，不发，逼着工人闹。
釜底抽薪？不，这是围魏救赵。
萧凛刚端了农商行的数据，冻了德盛商贸的账户，马家就发动人海战术。目的不是讨薪，是逼萧凛解冻账户，或者至少拖住他，给转移资产争取时间。
桑塔纳拐过最后一个路口。
县委大院门口黑压压的全是人。
横幅扯了三条，红底白字，最大的那条从大门左侧的铁栏杆拉到右侧的门柱上~“马家砂石厂全体工人讨要血汗钱”。
人群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前排蹲着几十个穿迷彩工服的砂石厂工人，后排站着的人明显杂，有敞着皮夹克的，有叼着烟来回晃的，有拿着手机拍视频的。
吴有德站在大门台阶的最高一级，西装革履，头发抿得一丝不苟，手里攥着个便携扩音器。
萧凛把车停在五十米外。下车，关门。
没带人。
从人群外围走过去的时候，最先发现他的是一个蹲在地上抽烟的工人。工人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朝萧凛一指。
嗡嗡的议论声从近处往远处扩散，像往水里扔了块石头。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窄缝。
萧凛从缝里走过去，一直走到台阶底下。
吴有德在台阶顶上，扩音器举到嘴边，还没来得及说话，萧凛先开了口。
“吴有德，你的扩音器借我用一下。”
吴有德愣了一拍。
萧凛没等他反应，伸手就把扩音器从他手里摘了过去。
动作太快，吴有德的手指还保持着握的姿势，空了。
萧凛踏上台阶，一步两级，走到最高处。
转身面对人群。
三四百张脸抬着看他。前排的工人大多四五十岁，脸上的土色洗不掉，手上的茧子磨得发亮。后排那些“便装”的，大多二三十岁，眼珠子乱转。
萧凛举起扩音器。
“各位工友，我是萧凛，北川县委书记。你们要讨工资，今天我给你们一个交代。”
前排有人喊：“说得好听！先把马老板放了再说！”
萧凛没搭这茬。
“但在说工资之前，我想先告诉你们一件事。”
从裤兜里掏出几张折叠的A4纸，单手展开。
“马兆丰，你们的马老板，去年在境外购置房产三处~澳洲海港城一套公寓，四百二十万澳元；枫叶国斯坦利一栋独栋别墅，三百八十万加元；狮城乌节路一套豪华公寓，五百六十万新币。折合人民币~六千七百万。”
台阶下鸦雀无声。
萧凛翻到第二页。
“马兆丰的大儿子马成刚，名下有三辆跑车，分别挂在香江、香山澳、鹏城，总价一千二百万。马兆丰的二儿子马成，去年在澳门赌场的流水超过八千万。”
前排一个穿迷彩工服的老工人，手里的烟掉在地上，没捡。
萧凛把纸折起来。
“你们在石头缝里搬砂石，一个月挣三千五，他在海外买别墅。你们的工资去哪了，不用我说了吧？”
人群炸开了。
骂声从四面八方涌出来。“讨薪”的矛头，在五秒之内调转了方向。
“六千七百万！老子干一辈子不吃不喝也挣不着！”
“难怪上个月说效益不好要降工资，他妈的效益全买房了！”
吴有德站在台阶侧面，脸上的血色一层层褪下去。他朝人群里使了个眼色，后排几个皮夹克开始往外挤，想走。
萧凛的扩音器对准了吴有德。
“吴副县长，你刚才说让我向群众道歉。现在你告诉大家伙儿，这些工人的工资，马兆丰拖了几个月了？你身为分管副县长，协调了几次？”
吴有德的喉结上下滑了两趟。
“这个……情况比较复杂~”
“不复杂。”
萧凛把扩音器从嘴边移开，盯着吴有德。
“马家砂石厂的工资，县政府先行垫付。今天上午，由人社局和财政局联合核算，逐人发放。”
前排的工人互相看了看，有人开始鼓掌。
萧凛重新举起扩音器。
“工资，县政府垫；马家吞进去的，我让他们吐出来。”
掌声密了起来。
后排的那些“便装”青年已经散了大半，三三两两朝巷子里溜。人群的密度肉眼可见地稀了下来。
吴有德的脚往台阶下挪了半步。
“站住。”
萧凛没回头，但吴有德的脚钉在了原地。
台阶下面，一辆黑色皮卡突然从侧街窜出来。
V8的排气声在晨雾里轰鸣，车头直冲人群侧翼。
前排的工人尖叫着往两边躲。
皮卡驾驶座里的脸一闪而过~马成，马兆丰的二儿子，二十六岁，板寸头，脖子上文着半条龙尾。
车速在提。
人群还没散开。
一声枪响。
干脆，短促。
皮卡左前轮炸裂。橡胶碎片飞溅，轮毂擦着柏油路面犁出一道火花。车身猛地向左歪，车头撞上路边的水泥花坛，引擎盖弹起来，白烟腾了一柱。
陈锐从大门值班室的窗口收回手枪，枪口还冒着淡灰色的烟。
马成被安全气囊糊了满脸，挣扎着推开车门，半个身子挂在外面。
陈锐已经冲过来了，两步跨到皮卡旁边，一把攥住马成的后脖领子，从驾驶座里拽了出来，脸朝下按在柏油路上。
台阶顶上，萧凛的扩音器还握在手里。
三四百双眼睛盯着瘫在地上的马成，又转向台阶上的萧凛。
没人说话。
萧凛低头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马成，开口的时候扩音器没举起来，但台阶下面每个人都听见了~
“马兆丰的二儿子，驾车冲撞人群，当场拿下。谁还觉得马家是替你们撑腰的？”
晨雾散了一层。县委大院门口的横幅耷拉下来，红底白字的“血汗钱”三个字皱成一团。
陈锐把马成的双手反扣在背后，抬头朝萧凛看了一眼。
萧凛的视线越过陈锐，越过人群，落在侧街拐角处一辆熄了火的黑色轿车上。
车窗摇下来半截。
马兆丰坐在后座，隔着五十米的距离，和萧凛对视了三秒。
车窗升上去。轿车倒挡，无声地退进了巷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