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指挥转移。”
韩正洲的话还钉在脑子里,萧凛已经坐进了陈锐的车。
凌晨三点十七分,车从省图书馆老馆区的侧门驶出,拐上环城北路。萧凛把金属盒子从内袋里掏出来,搁在膝盖上,拇指摩挲着氧化发黑的密封条边缘。
“去省人民医院。”
陈锐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现在?”
“现在。”
萧凛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红头文件,金融安全委员会的授权书,林建国的签字和省委的钢印压在落款处。授权范围的第四条写得明明白白~涉嫌违规金融行为的调查对象,经委员会主任批准,可就地采取监视居住措施。
车拐上滨江大道,省人民医院的灯光在夜色里亮成一块方形的光斑。
VIP住院楼独立于主楼,六层,四面都有安保岗亭。赵立冬住在五楼最里面的特护单间,省政府办公厅安排了两名工作人员二十四小时值守。
萧凛下车的时候,一楼大厅的值班护士正趴在台面上打瞌睡。
陈锐掏出金融安全委员会的工作证亮了一下,护士揉着眼坐直,按了电梯。
五楼。走廊铺着浅灰色的静音地毯,空调吹出恒温的风,消毒水的气味被某种松木香薰压在底下。
特护病房门口坐着两个人。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人,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腰间鼓出一块,别着东西。
秘书先站起来,挡在门前。
“萧主任,赵省长正在休息,医嘱要求~”
萧凛把红头文件递过去。
秘书接过来,翻开,扫了三行,手腕一抖。
“这……”
“省委授权,金融安全委员会依法对涉嫌违规金融行为的相关人员进行调查问询。”
萧凛没看秘书,视线落在那个便装男人身上。
“你是省政府警卫室的?”
便装男人点头。
“从现在起,这间病房的进出人员由金融安全委员会登记管控。所有探视一律暂停,通讯设备全部移交。”
便装男人犹豫了两秒,看了秘书一眼。秘书捏着红头文件,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吐出字。
萧凛推门进去。
特护病房很大,六十平米,靠窗摆着一张电动护理床。窗帘拉得严实,只有床头的心电监护仪亮着绿光,屏幕上的波形一条一条地爬。
赵立冬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鼻孔里插着吸氧管,双眼紧闭,胸腔匀速起伏。
标准的昏迷姿态。太标准了。
萧凛拉了一把椅子,搁在床头右侧,坐下来。
没出声。
心电监护仪的蜂鸣节奏稳定,每分钟六十八次。一个“昏迷”病人的正常心率。
萧凛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打印纸,展开,搁在膝盖上。
“赵省长,我念几个数字,你帮我核实一下。”
赵立冬没动。呼吸平稳,眼皮纹丝不动。
萧凛低头看纸面。
“SWIFT编号,2024CITI0917HK,发起行花旗银行香港分行,收款行新加坡星展银行,金额两亿三千四百万美元。”
心电监护仪的波形没变。
“第二笔,SWIFT编号2024HSBC1002SG,汇丰新加坡,经由毛里求斯中转,金额一亿八千七百万美元。”
波形依然平稳。
萧凛翻到第二页。
“第三笔到第七笔我就不逐条念了,总金额合计十亿零四百万美元。全部从太平洋基础设施基金的开曼账户发起,经七次拆分,穿越四国银行系统,最终汇入华夏战略资源研究院在工商银行的对公账户。”
萧凛把打印纸折起来,放回公文包。
“这十亿美金,四十八小时前已经被鹰眼系统全链路锁定。每一个中转节点的交易对手、签批人、授权码,全部截获。”
心电监护仪的数字从六十八跳到了七十二。
萧凛没抬头,从金属盒子里取出那枚微缩胶片。胶片不能直接播放,但陈锐在来的路上已经用便携设备把关键段落转录到了手机里。
萧凛点开手机,音量调到最低,把扬声器凑近赵立冬的耳侧。
录音里的杂音很重,茶杯碰桌面的声响、椅子挪动的吱呀声,夹杂着一个中年男人的嗓音。
“……补偿款的事不能走明账,正洲你把那四千万拆成三笔,两笔走基金的通道出去,剩下一笔直接打到老周在深圳的户头上……”
二十七年前的录音。嗓音年轻,语速快,尾音带着浓重的西海口音。
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这是赵立冬。
心电监护仪炸了。
数字从七十二蹦到九十一,又窜到一百零三。报警声尖锐地响起来,红色指示灯疯狂闪烁。
赵立冬的眼皮跳了一下。
又跳了一下。
然后猛地睁开。
萧凛关掉手机,往椅背上靠了靠。
赵立冬的瞳孔剧烈收缩,吸氧管从鼻孔里滑出一截,胸口急促地起伏。右手攥住床栏,五指箍得铁杆发出轻微的形变声。
“你……”
“赵省长醒了。”
萧凛站起来,把红头文件摊开,放在床边的移动餐板上。
“金融安全委员会依据省委授权,即日起对你执行监视居住。病房内外由委员会工作人员全面接管,所有通讯设备移交保管,探视由委员会审批。”
赵立冬撑着床栏坐起来。后背抵着床头板,汗从额角淌下来,顺着颧骨滚进脖领。
“萧凛,你越权了。我是省长,监视居住需要省纪委~”
“省纪委的协查函已经在路上。”萧凛把手机揣回口袋,“但金融安全委员会的前置调查权不需要纪委批准。这一条,林建国书记签发的授权书里写得很清楚。你刚才应该看到了。”
赵立冬的喉结剧烈滚动。
他的右手从床栏上松开,慢慢垂下去,搭在被子上。指甲在棉布上划出一道浅痕。
“你以为拿着一段二十几年前的破录音就能扳倒我?”
“不能。”
萧凛的回答让赵立冬愣了半秒。
“单凭录音,证据链不闭合。但加上方振邦的J-00溯源报告、鹰眼系统截获的十亿美金流水、你病房床头柜里那台卫星通讯终端~”
赵立冬的脊背撞在床头板上,铁架子哐地响了一声。
“~四条线并在一起,从1997年北川县长任上的四千万截留款,到2024年十亿美金的跨境调拨,二十七年的完整资金链路,闭环了。”
萧凛弯下腰,从床头柜的夹层里抽出一个黑色的扁平设备。巴掌大,天线折叠在背面,指示灯已经灭了~陈锐在萧凛进门前三分钟远程切断了它的供电。
赵立冬盯着那台终端,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报警声还在响,护士在门外敲了两下,被陈锐拦住。
赵立冬抬起头。
五十七岁的人,额头上的汗把灰白的头发粘成一绺一绺的,颧骨撑着塌下去的脸皮,整个人在病号服里缩了一圈。
“萧凛。”
他的嗓子哑了,每个字都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
“你以为这是你一个人能扛的?”
萧凛没接话。
赵立冬的右手攥住被角,骨节凸起,青筋从手背一路爬到腕骨。
“我只是个看门的。”
这句话落在病房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但萧凛的后颈一紧。
赵立冬抬起眼,瞳孔里翻涌着某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
“北川县地底下的东西,你萧凛敢动,全省都要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