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手电筒指着电机内部的定子线圈。
“你管这叫纯铜重载线圈?”林强冷笑一声。
他手里的螺丝刀在那些缠绕的线圈上重重划了一下,金色的表面瞬间剥落,露出了里面刺眼的银白色。
“铜包铝!表面镀了一层铜水糊弄鬼呢!”
林强毫不留情地揭穿。
“这种线圈的电阻大得惊人,发热量极高。”
“如果接在我们的流水线上二十四小时满负荷运转,不出三个小时,线圈上的绝缘漆就会彻底烧穿,整台电机直接短路报废!”
钱科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完全没料到,这个穿得像叫花子一样的年轻人,居然只看了一眼就能切中要害。
“你胡说八道!这是特殊工艺……”那个戴眼镜的技术员还想强行辩解。
“闭嘴!”
林强根本不给他狡辩的机会。
他扔下手电筒,双手死死握住电机露出来的传动主轴,深吸一口气,猛地用力转动。
“嘎吱!”
伴随着主轴的转动,电机内部传来了一阵刺耳艰涩的金属摩擦声,听得人牙酸。
林强的耳朵贴在电机外壳上,听了两秒钟,随后鄙夷地吐了一口唾沫。
“主轴偏心距超过了0.15毫米!里面的轴承根本不是原装的滚珠轴承,而且滚道已经严重磨损出现了麻点。”
林强站起身,直视着那个满头大汗的厂办技术员,发出了致命的技术拷问。
“把这种翻新的工业垃圾,拿来冒充大三线的军工货?你们一机厂的质检科是吃大粪长大的吗?!”
林强作为八级钳工之子,对机械有着近乎宗教般的狂热。
面对这种粗制滥造的残次品,他骂起来根本不留半点情面。
整个三号仓库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戴眼镜的技术员被林强一通连珠炮般的数据和专业术语喷得脸色惨白。
他张着嘴,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林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这批翻新货最致命的技术缺陷!
钱科长此刻已经有些慌了。
他本以为用这批积压了五年的报废翻新货,能狠狠宰赵军一笔,顺便把库房的烂账平了。
谁能想到,这泥腿子身边居然带着一个眼毒到这种变态地步的怪物!
“这……这可能是弄错了……”钱科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试图找台阶下。
“钱科长。”
一直沉默的赵军,此刻缓缓开了口。
他走到那台被林强撬开的废品电机前,抬起穿着解放鞋的脚,猛地一脚踹在电机外壳上。
“砰!”
沉闷的巨响在仓库里回荡!
钱科长和技术员吓得浑身一哆嗦。
赵军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锁定了钱科长,杀机毕露。
“拿一堆铜包铝的废品轴承炸弹,来糊弄国家特批的外汇创汇项目。”
赵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足以让人窒息的寒意。
“老钱啊老钱,你胆子不小啊,你是觉得我赵军好说话,还是觉得市委的公章是个摆设?”
“赵干事!误会!绝对是下面装卸工搞错了库房……”钱科长已经语无伦次了。
“你们厂长呢?让他给我出来见我。”
“今天拿不出我要的尖端货,我现在就去省委工业厅,实名举报你们一机厂贪墨国有资产、以次充好、蓄意破坏外贸大局!”
“到时候我要让你这身皮被扒得干干净净!”
“破坏外贸大局”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在1975年绝对能要了人命。
钱科长连滚带爬地冲出仓库,鬼哭狼嚎地跑去办公楼找厂长救命了。
十分钟后。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五十多岁、穿着灰色干部服、不怒自威的老者,在一群厂领导的簇拥下快步走进了三号仓库。
这正是一机厂的厂长,孙长明。
孙厂长刚一进门,便目光锐利地打量着站在废弃电机旁的赵军和林强。
钱科长刚才在办公室里已经把情况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对方手里有市委特批的外汇免审文件,而且是个懂行的硬茬。
“这位就是市来的赵干事吧?”
孙厂长毕竟是大厂一把手,城府极深。
他强压着怒火,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面孔。
“下面的人办事不力,拿错了库存,让两位见笑了。”
“拿错了?”赵军冷笑一声。
“孙厂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市局给我批了百分之三十的外汇使用额度,这就意味着我有资格去购买进口设备。”
“我今天站在这里,是给你们一机厂留面子。”
赵军从兜里掏出那红头文件,重重地拍在仓库的铁皮柜子上。
“钱,我一分不少,政策,我一路绿灯,如果一机厂连两台靠谱的电机都拿不出来,那我要把这事情汇报上去!”
赵军伸手去拿文件。
“林强,收拾东西,咱们去沪市的外贸窗口找进口货。”
这一手欲擒故纵,直接打在了孙厂长的软肋上。
75年,地方重型机械厂的日子并不好过。
计划经济体制下,虽然不愁销路,但厂里极度缺乏现金流!
如果赵军真的拿着这笔外汇额度去买了洋机器,那这件事一旦传到省厅,他孙长明就是个连送上门的创汇项目都接不住的废物!
更何况,这可是真金白银的现金结算!
“慢着!”
孙厂长一把按住赵军手里的红头文件,脸上的傲慢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其浓烈的商业权衡。
“赵干事,留步。”孙厂长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凝重。
“既然是特批的创汇项目,一机厂必须支持。”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保卫科长,厉声下令。
“去一号特级保密仓库!把上个月给长春一汽研发的那两台‘战备级’15千瓦三相防爆电机拉出来!”
“还有,把前苏联专家留下的那批高碳钢原装精密轴承,也提两箱出来!”
此话一出,身后的几个技术员倒吸了一口凉气。
“厂长!那可是用来做重型军卡发动机测试台的特批设备啊!那轴承咱们自己都舍不得用……”
“闭嘴!执行命令!”孙厂长一声怒吼,压下了所有的质疑。
半个小时后。
当两台崭新的、表面喷涂着军绿色哑光漆的庞然大物,被叉车稳稳地放在赵军面前时,林强的眼睛瞬间直了。
他像抚摸情人的肌肤一样,颤抖着双手抚摸着电机沉甸甸的纯铁铸造外壳。
“军工级防爆外壳……十二极纯紫铜重载线圈缠绕……这做工……这材料……”林强激动得几乎要跪在地上。
他拿起旁边油纸包裹的精密轴承,只看了一眼滚珠的色泽,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军哥!这轴承的公差绝对在0.01毫米以内!极品!真正的极品工业心脏!”
“有了这玩意儿,咱们的流水线绝对不会出半点故障!”林强语无伦次地大喊。
赵军看着林强狂热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冷笑。
这才是他这趟省城之行真正要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肉痛的孙厂长,直接将开口道。
“销售单据和发票你一同开出来,我会让市局直接用外汇额度结算,公对公!”
“成交!”孙厂长面露喜色。
“立刻给赵干事装车!”
一机厂的办事效率极高。
不到一个小时,所有沉甸甸的极品工业设备都被牢牢捆扎在了一辆赵军花高价雇来的解放牌卡车上。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解放卡车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喷吐着浓烈的黑烟,驶出了一机厂的大门。
赵军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后车厢里像抚摸传家宝一样守护着电机的林强,眼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野心之火。
有了这些跨时代的工业心脏,永安屯那套破破烂烂的作坊,即将迎来真正的进化。
一场疯狂吞并长白山山珍资源的商业风暴,即将在他的手中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