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
但就是震耳欲聋。
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
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号哭的老妇人像被掐住了咽喉。
她带来的那帮村民,原本正满脸愤怒地叫嚷着要苏麦禾杀人偿命,此时因为这句话而闭上嘴。
江水生也因为这句话而猛地瞪圆眼睛,震惊地望着承认自己才是杀人凶手的沈寒熙。
他一句“人是我杀的”,就好像一个暂停播放键按钮,让所有人都保持住上一秒的神态和动作,集体陷入失声状态中。
挤满了人的农家小院一下子安静得厉害,安静到苏麦禾都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胸腔中那团因为被人栽赃嫁祸而升腾起的火焰熄灭,耳畔嗡嗡作响地回荡着沈寒熙那句“人是我杀的”。
沈大哥杀人了。
杀的还是江大嫂。
……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脑子里想着这句话,嘴里便脱口而出,苏麦禾几个大跨步冲到沈寒熙跟前,“江大嫂的死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敢对天发誓我没有杀她,我上一次见她还是买年货那天……这是污蔑!”
“杀人偿命的道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说句难听的话,因为她那样一个人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我苏麦禾还没愚蠢到那种地步!”
已知她没有杀江大嫂。
但是江大嫂的尸体却出现在了她家的杂物间。
这种情况下她本来就很难洗脱嫌疑。
更何况她跟江大嫂之间还有着众所周知的矛盾过节,且这种矛盾过节难以调和。
她杀江大嫂的作案动机有了,江大嫂的尸体又是在她家里找到的,这个时候除非抓到那个真正杀死江大嫂的凶手,不然她其实很难从这波旋涡中脱身。
沈大哥一定是看破了这点,所以才站出来说人是他杀的。
目的就是为了将她从这场漩涡中拽出来。
可她自己都不甘心背负上的莫须有罪名,又怎么可能让沈大哥替她扛?
苏麦禾语速飞快,脸上的焦急和愤怒呼之欲出。
最后,她放慢语速,抓着沈寒熙的手腕,一字一顿地说道:“沈大哥,你不用替我顶罪,我根本就没有杀人,他们这是在污蔑我!”
“沈大哥,我们去报官,让官府去查明真相!”
“天理昭昭,我不信这个世道上没有王法可依!”
王法吗?
沈寒熙看了眼自己被紧紧抓握住的手腕,唇角泛起一抹讥讽。
这个世道上或许是有王法可依的。
可制定王法的那个人扔给你一俱尸体,让你承认人是你杀的,你还能去哪里寻找所谓的天理昭昭?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掩去唇边的讥讽,隐忍着歉疚看向苏麦禾,淡定地说道:“人确实是我杀的,昨天晚上,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出来后,就瞧见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扒着窗户往屋里偷窥。”
“对方发现我后,转身就跑,我追上去把人踹倒,发现对方手里还拎着把菜刀。”
“之后我借着雪色映照,看清了那人是江家大嫂。”
“江家大嫂口出脏言,还说早晚有天要放把火将我们一家人都烧死,我干脆就把人给杀了,一了百了,事情就是这样。”
他说了自己杀死江大嫂的原因和过程。
整个过程他的声音和神态都平淡无波,就好像他杀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从菜地里拔起了一棵白菜,一根萝卜。
他说完,抽出被苏麦禾紧紧抓握住的手腕。
“我现在身陷囹圄,无法给你和孩子们荣华富贵,但是夫妻一场,我也不能什么都不为你们做。”
“除掉有可能会给你和孩子们带来危险的人,这便是我能为你们做的。”
听起来合情合理。
就连他温柔的语气和深情的注视也都合情合理。
毕竟他们是夫妻。
可他们并不是真的夫妻啊。
沈大哥今天的表现太反常了!
事出反常必有原因,那这个原因是什么?
苏麦禾不再一味的愤怒焦躁,大脑飞速运转。
蓦地,一种猜测冒出心头。
她惊疑不定,不太确定的看向沈寒熙。
后者拉起她的手握住,拇指指腹在她掌心处重重按压了一下,然后用更加温柔的目光和她对视。
苏麦禾心里的猜测上升到十层,愤怒变成担忧。
事出反常必有原因,沈寒熙反常的原因是皇宫里那位释放出信号,让他揽下杀死江大嫂的罪名。
甚至,苏麦禾还怀疑,江大嫂的死,就是皇宫里那位的手笔。
可那位不是还想利用沈寒熙为杠杆,撬动楚国公这颗毒瘤吗?这会儿怎么又扔给沈寒熙一个杀人的罪名?
……被当做废子舍弃了?还是要被当做诱饵挂上去?
上一世苏麦禾就不怎么喜欢看那种权谋剧权谋文,她不是一个很聪明的人,看不懂那些计中计局中局。
太烧脑了。
刚穿过来的那几天,她不止一次庆幸还好自己只是穿成了一个乡下寡妇,要是让她穿到某位后宫妃子身上,或是穿进深宅后院中,就她这智商,只怕都活不过三天就得领盒饭。
而且还是无比凄惨地领盒饭。
现在,苏麦禾再次意识到自己有多不聪明,脑子里面思绪无数,乱糟糟的,完全看不懂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她很不聪明地问出了一句话:“那,你会有事吗?”
她问的是你揽下杀人的罪名,会不会因为杀人罪被皇帝拉出去砍头,皇帝是不是要舍弃你了。
沈寒熙听懂了,他非常肯定地摇摇头,表示皇帝不会因为这件事就砍他的脑袋,他也没有被舍弃。
苏麦禾:“……”
不行不行,脑子更加不够用了。
不过苏麦禾能看出沈寒熙不是为了宽慰她才说这些话,他是真的有自信自己没有被舍弃。
虽然她到现在还是没弄懂皇帝为什么要来这么一出。
但因为沈寒熙的这份自信,苏麦禾还是长长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稍微落地几分。
正常情况下,二人之间的对话到这里就应该结束才对,毕竟受害者家属都打上门来了。
然而平时话不怎么多的男人,这会儿却变得格外体贴。
他当着受害者家属的面,这样安慰苏麦禾:“江家大嫂只是一个寻常的乡下农妇,她的命跟我比起来,轻贱如野草。”
言外之意:这样的人,他杀就杀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嚣张。
太嚣张了。
苏麦禾愕然地张了张嘴巴。
沈寒熙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没关系,然后抬眸扫向堵在他面前的受害者家属。
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仿佛在看一群不值一提的蝼蚁。
尽管在上位者眼中,面前这群人的确是蝼蚁无疑。
但是这样赤果果地表现出来,那就过分了。
四周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
紧接着寂静被撕破。
“这人是谁啊?”
“他娘的,杀了人还敢这样猖狂,他以为自己是天王老子吗?”
人群骚动起来,围住江水生打探沈寒熙的身份。
江水生脸上的神情在几经变幻之后,现在维持在一个非常难看的铁青状态。
因为他的计划又落空了。
他没想到杀死江大嫂的人是沈寒熙。
沈寒熙用不用为江大嫂偿命他不知道,也不关心,他只知道,事情这么一闹,江大嫂的死就跟苏麦禾毫无关系了。
他们扳倒苏麦禾,侵吞作坊的计划,要落空了!
此时,听见众人打探沈寒熙的身份,江水生铁青着脸说道:“他叫沈寒熙,以前是战场上杀敌的大将军,因为犯了事,被发配下来服苦役修建码头。”
每一个字都说得咬牙切齿。
对于一个坏了他好事的人,江水生无法保持住不愤怒。
叫嚷着骂沈寒熙猖狂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们或许不知道沈寒熙是谁,但是“战场上杀敌的大将军”这个头衔却威慑力十足。
战场啊,那是多凶险的地方。
还是大将军,那就更加杀人如麻了。
他们这些人的命在这样的人眼里,可能真的轻贱如野草。
过来帮忙撑撑场子可以,但是要是有性命之忧,那还是赶紧撤退吧。
心思活络又脑子清醒的人,悄无声息地往人群最外围挤,挤出去后就跑得头也不回。
江大嫂的娘虽然心中也生了怯意,可是想想一身血几乎流干,脸也被砸得稀烂的女儿,她还是壮起胆子,一边拍着大腿号哭,一边对沈寒熙破口大骂。
“你这个畜生,你杀了我的女儿!”
“那是一条人命啊,活生生的的人命!”
“……”
嘴里面号哭大骂,叫嚷着说要跟沈寒熙拼命,但是屁股却纹丝不动地旱在地上,丝毫没有要冲过来和沈寒熙拼命的架势。
老太太还保存了几分理智。
她带过来的那些本家亲戚和村民,更是没有一个人敢冲上去跟沈寒熙拼命,顶多隔着安全距离骂骂咧咧。
甚至就连叫骂声,也比先前骂苏麦禾时温和许多,至少没人敢叫嚷着说要把杀人凶手活剐了之类的话。
沈寒熙身上的气场太强了。
强到让这些人不敢轻举妄动。
沈寒熙:“……”
这样可不行。
动静闹腾的太小了。
沈寒熙烦躁地蹙起眉头,盘算怎么激起更大的民愤。
人群中江水生的牙齿都要快要咬碎了。
他的计划落空了,就将怒火都转移到了沈寒熙身上。
此时见这情形,他眼珠子转了转,低头跟江大嫂的兄长咬耳朵道:“李大哥,这人虽然以前是个大将军,但他从战场上下来的时候,受过很重的伤,他刚来我们村的那会儿,走路都要拄着拐杖,现在就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拎的废人。”
“……你想想大嫂是怎么死的,他要是还有功夫在在身上,直接就一下子扭断大嫂子的脖子了,哪还至于用石头砸烂大嫂的脸。”
对于江大嫂,身为兄长的李万福不说有多疼爱,可毕竟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江大嫂死了,还死得那样凄惨,李万福不可能不愤怒。
之所以没冲上去跟沈寒熙拼命,是被那句“战场上杀敌的大将军”给吓住了。
此时听江水生说沈寒熙以前受过重伤,没有杀伤力,李万福的心立马蠢蠢欲动起来。
江水生一见有戏,继续怂恿他道:“咱们带过来这么多人呢,还怕打不过他一个废人?”
打起来好。
快打起来吧。
到时候人多手乱,他往苏氏那小贱妇身上捅几刀不会有人注意到的!
他们的计划还有挽救的余地!
江水生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不遗余力地鼓动李万福。
李万福不再犹豫,眼中露出凶光。
沈寒熙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抹凶光,他眯了眯眼眸,心中的烦躁退去,连蹙起的眉头都舒展开了。
他压低声音对苏麦禾道:“你带着大家进屋里去,把门关上,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开门出来。”
人多手乱,他担心自己两只眼睛两只手顾不全身后的所有人。
苏麦禾隐约察觉到了他要做什么,她望着面前气势汹汹的一群人,摇头道:“不行,他们人太多了,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足够,你们留在这里,反而会成为我的累赘。”
“……”
“听话,快进去吧,我还指望着你给我申冤呢。”
“申冤?”苏麦禾低声呢喃重复,有什么东西她从脑中一闪而过,快得像一道闪电,但却白光四射,将她脑中纷乱的思绪照得分毫毕现,并且迅速规整分类。
苏麦禾陡然有种被打通任督二脉之感!
再对上沈寒熙肯定的目光,苏麦禾还揪着的心彻底舒展开来,她不再犹豫,对苏老太等人道:“娘,大哥大嫂,外面的事情交给他处理,我们带着孩子们进屋!”
“可是……”
“别可是了,我们留在外面一点儿作用都起不到,还会成为他的累赘!”
苏麦禾把沈寒熙刚才说的话搬出来。
她将苏老太等人全拽到屋里,她自己也跟着进去,然后将房门关上。
房门关合上的声响像一个信号,李万福这下是真相信沈寒熙是个不能打的废人了,不然也不会怂到让家里人关起门来躲屋里去。
“大家别怕他,他虽然以前是个将军,但他受过重伤,他现在就是个废人!”
“咱们这么多人,还打不过一个废人!”
“给我打!”
李万福振臂高呼,并且率先挥舞着武器朝沈寒熙冲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