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平时不喝水?”林雅问。
“喝,但我不喝茶。小婶,你放心好啦,我知道喝水的好处。我来之前,奶奶妈妈和伯母都叮嘱过啦。”
贺霈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又拿起来,换了一个干净的。
其实两个都干净,但他觉得这个更干净一些,“这是我刚来的时候,一个老同志送的。
说是好茶,让我留着招待客人。
我也没什么客人,就一直放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林雅听出来了,没什么客人,没什么人来。
这个地方,在戈壁深处,军管区,一般人进不来。
他在这里待了几个月,来过的客人大概只有同事,要么就是门口站岗的士兵和食堂打饭的师傅。
陆景荣在另一把折叠椅上坐下来,把带来的馒头和罐头放在桌上。
贺霈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把搪瓷缸子推到林雅面前,又去找杯子给陆景荣倒水。
“贺霈。”林雅叫他。
“你坐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贺霈把杯子放下,在床沿上坐下来。
床板响了一声,弹簧吱吱的,像是被压得太久了,终于有人替它分担了什么。
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着被老师谈话的学生,但他的眼睛不闪不避,直直地看着林雅,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林雅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酸。
不是心疼,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看到一棵树,种在风沙最大的地方,没人浇水,没人施肥,没人来看它,但它还是长了,而且长得很好。
枝干粗壮,叶子翠绿,根扎得很深,深到风沙都吹不倒它。
“你在这里习惯吗。”林雅说,“有什么缺的东西,跟小婶说。”
贺霈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说出来的就是——“气候方面肯定不习惯啊。
西北这边和京城差别太大了。
小婶,不怕你笑话,我在这里,一个月只能洗一次澡,太缺水了。
吃的嘛……倒也还行,不缺肉,顿顿牛羊肉,香。
就是有点孤单。
这里的人基本没有我的同龄人,同事都比我大很多。
他们聊的话题,我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他们也跟不上我的思路。”
林雅听着贺霈说这些话,心里那股酸楚又往上涌了一下。
酸楚的同时,也很欣慰。
欣慰这孩子愿意和她说心里话,而不是报喜不报忧。
她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被戈壁的太阳晒成了浅小麦色,但眉眼间还是那股少年气,干干净净的,像一块还没被风沙彻底打磨过的玉。
他说“有点孤单”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但林雅听出来了,那不是“有点”,是“很”。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被扔在戈壁深处,周围全是比他大十几岁甚至几十岁的同事,聊不到一起,玩不到一起,连说话都找不到人,怎么会只是“有点”?
可他没有抱怨。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只是陈述事实,甚至没有期待小婶能替他改变什么。
他只是说出来,好像说出来就够了。
“贺霈。”林雅叫他。
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没有愁苦。
“你后悔吗?”林雅问,“后悔提前高考,后悔来这儿?”
贺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是一个少年气十足的笑容。
他摇了摇头,说:“不后悔。
小婶,我学的物理,在这儿能用上。
别的地方也能用上,但没这儿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