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奶奶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慈爱。
他们在想办法。
可贺霆知道,这个时候,越是“有办法”的人家,越危险。
为什么?不就是因为太显眼了,被人盯上了吗?
这个道理,贺霆想得明白。
所以他主动跟弟弟们说了那番话,一是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二是——他确实想好了。
下乡就下乡呗。
反正他贺霆在哪儿都能活。
第二天一早,贺霆是被贺霖晃醒的。
“老二老二!快起来!”
贺霆睁开眼,看见贺霖那张脸凑得极近,吓得往后一缩:“干什么你?”
“妈叫你。”贺霈压低声音,“表情挺严肃的,你小心点。”
贺霆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慢吞吞爬起来,套上衣服出了门。
客厅里,孔玫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没喝,已经凉透了。
“妈。”贺霆在她对面坐下。
孔玫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开口说:“街道的人上午来过。”
贺霆的心往下沉了沉,但脸上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哦,动员下乡?”
“嗯。”孔玫点点头,“你爸不在,我跟他们说,家里需要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呀,”贺霆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迟早的事。”
孔玫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这样说话了?
明明虚岁十七岁,说话做事却像个老油条。
“你心里有数?”她问。
贺霆想了想,把腿放下来,坐直了身子。
“妈,我跟您说实话吧。我昨天晚上跟贺霖他们说了,我做好准备了。”
孔玫眉头动了动,没说话。
“我知道您和爸能想办法,”贺霆说,“可我也不傻。现在这情况,谁家想办法,谁家就招人眼红。咱家好不容易消停几年,别因为我,再惹出什么事来。”
孔玫看着儿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孩子,平时吊儿郎当的,惹祸的时候比谁都欢。可到了关键时候,他比谁都懂事。
“你才十七。”她说。
“十七怎么了?”贺霆嘿嘿一笑,“十七也是男子汉。我爷爷当年像我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是连长了!我小叔像我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过江打仗了!”
孔玫被他说得一噎。
“行了行了,”贺霆站起来,“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您别操心了,该干嘛干嘛。等正式通知下来,我收拾收拾就走。”
他说完就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妈,今天早饭吃什么?”
孔玫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你给我坐下!我还没说完呢,你就惦记吃!”
贺霆返回,坐下,“还有什么要说的?您打算多给我一点钱?那我不要!您留着,以后我娶媳妇的时候,您再给我媳妇。”
孔玫拿书去拍儿子的头,“你毛还没长齐,就惦记什么媳妇了!”
“你非要给,我也不会拒绝。你打我干嘛啊!”
“少给我贫!我没想给你钱,我就是告诉你,你接下来要下乡的地方叫柳南省云州市云岭山公社云岭大队!”
贺霆一怔,然后整个人跳了起来,“真的吗?”
孔玫给了他一个白眼。
贺霆上前,直接把他妈抱了起来,“妈,你快说,是真的吗?我能去云州插队?我能在小叔和小婶身边插队?哈哈哈,太好了!”
早上,餐桌上被贺霆弄得喜气洋洋。
其他家庭家里有人下乡,谁家不是低气压很长时间。
贺家是个例外。
贺霆果然像孔玫说的那样,恨不得现在就走,毫不留恋。
就连贺霖他们三个得知贺霆插队的地方,都忍不住羡慕了。
贺霄还有用商量的口吻说:“要不,我也先下乡一段时间吧?”
当然,他说完之后,被全家教育了一番。
贺霄的提议刚说出口,就被贺司令一筷子敲在脑门上。
“胡闹!”老爷子瞪着眼睛,“你以为下乡是去旅游呢?想去就去?”
贺霄捂着脑门,委屈巴巴地缩了缩脖子:“我就是说说……”
“说说也不行!”贺司令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你二哥去云州,是因为那边有你小叔小婶照应着,好歹有个自家人。你跟着去干什么?添乱?”
孔玫在旁边忍着笑,给贺霄夹了个包子:“吃你的饭。”
贺霈幸灾乐祸地看了贺霄一眼,低头扒拉粥,结果也被莫医生看了一眼,立刻老实了。
贺霆已经彻底按捺不住了,饭都顾不上吃,在那掰着手指头算:“云州,云岭山公社,云岭大队……这地名听着就亲切!白爷爷当初养的鸭子,就在那个地方。对吧,哥?”
贺霖点头:“对,山脚下那个地方,算是云岭大队。”
贺霆哈哈大笑,“没准我去下乡,就是跟白爷爷养鸭子呢。
白爷爷做饭可好吃了!
特别是那个什么姜炒鸭,哇,那个味道,我到现在都忘不掉。
哈哈,我到云州之后,就能隔三差五吃一顿啦。
还有还有,我还能经常去看小叔和小婶。”
“想得美。”孔玫泼他冷水,“插队是去劳动的,你以为走亲戚呢?”
贺霆嘿嘿一笑:“妈,您不懂。只要在一个地方,就有办法。”
贺钦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放下筷子,看了儿子一眼。
“到了那边,听你小叔小婶的话。”他说,“别惹事。”
“知道知道。”贺霆满口答应,“爸您放心,我去了肯定好好表现,争取当个先进知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