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深藏功与名
其实他们心里都知道，那个‘找我解释’，实际上想说的应该是‘让陈修远’来解释。
温絮没接话。
她能说什么？
说她确实觉得自己今天早上做得不够妥当？
还是说她其实根本不知道怎么跟姜老院长解释？
“我原本以为，你这样的人，被我一训，要么哭哭啼啼，要么到处找人说情。”姜老院长转过身，看着温絮，“没想到你倒是沉得住气。”
温絮怔了一下。
这是在夸她？
“不过——”姜老院长话锋一转，“你沉得住气是好事，但也不要妄自菲薄，任何事都要往自己身上揽。那个王鸣被劝退，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温絮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个王鸣可能就是瘦长脸男人。
“我选人进研究小组，只看本事，不看别的。”
姜老院长的声音沉了下来，“那个王鸣，病例分析写得花团锦簇，让我以为是个好苗子。结果到了现场，一问三不知。基础不牢，态度还浮躁，这样的人留下来，是对他自己不负责，也是对团队不负责。我让他走，跟他是不是迁怒于你，没有关系。”
他顿了顿，看着温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这人脾气不好，但我不糊涂。谁有本事，谁没本事，我心里有数。你既然进来了，就好好做事。我这里只欢迎会做事的人，不会因为你是谁塞进来的就高看你一眼，也不会因为别人说了你什么就低看你一眼。”
温絮听明白了。
老院长这是在告诉她两件事：
第一，王鸣的事跟她无关，她不用背这个锅；
第二，她能不能留下，只看她的本事，不看别的。
“我知道了。”温絮连忙点头，“谢谢您。”
姜老院长又看了她一眼，才转身要走。
温絮连忙跟上。
“你不用跟了，”刚出了花坛，老院长让温絮回去准备好如何照料中药草本。
他自己朝前又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来。
“那个王鸣说你妈妈的那些话，其实我听到了。”
温絮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食堂里那么多人，没一个站出来帮你说话。”
姜老院长的声音很淡。
“你能站起来，算你有骨气。”
“能收得住，算你有脑子。”
“这两样东西，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说完，他抬脚走了出去，渐渐远去。
温絮怔怔地站在原地许久，还在回味着姜老院长方才的话。
直到后背被人拍了一下，她吓了一跳回头，是老徐。
老徐手里还拿着可笑的长勺，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就和刚才神不知鬼不觉地帮助温絮一样，笑嘻嘻地站在她旁边。
“小丫头，还愣着干嘛啊？是不是被老院长夸了两句就呆住了？”
老徐像是金庸小说里的藏身在少林寺的扫地僧，看着姜老院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过头来对温絮笑了笑。
“姜老这人，嘴上不饶人，心里都明白。”他说，“他能跟你说这么多，已经是难得的事了。”
老徐将手里的长勺塞到温絮手里，“好了，话都已经说完，既然你今天是被派到食堂来干活的，活都还没干完，赶紧回来吧。”
温絮傻傻地握着木质长勺，手里沉甸甸的。
她忽然觉得，今天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
接下来的几天，姜老院长说的话一直停留在温絮的脑海里打转。
“我这里只欢迎会做事的人。”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她心里，沉甸甸的。
所以她做事做得很认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认真。
也不管其他人是不是已经跟着姜老已经开始进行临床实操了，每日准时的，不带任何情绪地去厨房报到。
洗菜的时候，她把每一片叶子都翻开来，冲掉藏在褶皱里的泥土。
切菜的时候，她按老徐教的，把姜丝切得细如发丝。
连熬药膳粥的时候，她都拿个小本子站在灶台边，把张大姐随口说的火候和时间记下来。
“哟，还做笔记呢？”老徐端着茶缸子凑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娟秀的字体写着“百合杏仁粥——
大火煮沸转小火四十分钟，其间搅拌三次，防粘底”。
温絮不好意思地把本子合上，“我怕记不住。”
老徐笑了一声，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在她面前晃了晃。
“瞧见没，我跟着姜老干了二十三年，记了二十三年的笔记。”
他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页边角都卷烂了，“你以为我是天生会做药膳的？我当年连姜和黄芪都分不清。”
温絮看着那本磨得发亮的笔记本，眼睛都亮了。
每一个学中医的学生都知道，书本上的很多知识都不如长年累月的实际经验来的中药。
“想看啊？”老徐早就猜出了她的念头，伸手在她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可以啊，你都来了那么久，还徐师傅徐师傅的喊我，听得我难受死了。来，我活了这把年纪，和姜老一样也没结婚也没生娃，你如你喊我声叔，我就把这本秘籍让你看。”
“叔！”温絮喜滋滋地开口，“您就是我亲叔！”
温絮语调温软，让人听了就舒服。
老徐哈哈大笑，直接将那本秘籍拍到她面前，“以后在研究院里，有叔罩着你，没人再敢欺负我闺女！”
温絮也笑。
笑着笑着，就觉得笔头有些发酸。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在这个她差点被赶出去的地方，有人在认认真真地教她东西。
没有人把她当成一个麻烦，也没有人因为她早上的失态就给她贴标签。
“叔。”她趁着大家都在忙碌，小声说。
“嗯？”
“谢谢您。”
老徐摆了摆手，转身去搅汤，深藏功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