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暗了,亮了,暗了,又亮了。

在那些明灭之间,黄春山的脸忽明忽暗,皱纹在光里像刀刻的,在影里像被抹平的。

他的眼睛闭着,眉头松开了,看起来不像一个正在输掉一场战争的将军,更像一个在长途车上打了个盹的、疲惫的、什么都可以先放一放的老人。

阮文忠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支笔,笔尖抵在纸面上,已经洇开了一小团墨水。

他看着黄春山,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把那句话写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得很慢,很用力,像在刻碑。

武元甲还看着那面墙,那道裂缝。

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了,不是那种因为绝望而熄灭的光,是那种看了一辈子、打了一辈子、到最后发现什么都改变不了的光。

他只是在看着,像一块被风吹了很多年的石头,风还在吹,石头已经不走了。

阮文忠把写好的电报折好,塞进口袋,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但在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地下室里,再轻的脚步也有回声。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黄春山还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填满了整间屋子,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蛾,不停地扑扇着翅膀,飞不出去,也停不下来。

阮文忠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走廊里更暗了,只有应急灯在墙角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

阮文忠站在那片光里,从口袋里掏出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

纸面上的字不多,但他看了很久,久到那片昏黄的光在他脚下移了一寸。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通讯室走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嘭!

嘭!

....

枪响的时候,参谋长阮文忠拿着命令刚走到通讯室门口。

清脆的枪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被那些潮湿的、用原木支撑的墙壁撞得变了形,闷闷的,像隔着水桶听东西。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参谋长阮文忠的身体瞬间僵住了,手还搭在门把上,一动不动,就像被施了定身咒。

嘭!

紧接着,第二声枪响传来,只比第一声慢了不到一秒,比第一声更闷一些,响回声,又像另一锤砸在同一面墙上。

下一秒,意识到什么的参谋长阮文忠猛的转过身,发疯似的朝着会议室方向跑去!

走廊很长,应急灯在墙角投下昏黄的光,一段一段的,像被掐断的绳子。

踏踏踏踏——

他跌跌撞撞,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空空的、急促的声响,像有人在走廊里敲鼓。

他跑过那几段昏黄的光,跑过那些紧闭的木门,跑过墙上那些用红漆写的标语,那些字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只看见一块一块的、褪了色的、像干涸的血一样的红。

等他跑到会议室门口时,发现刚才他亲手合上的会议室门已然完全洞开,门外,正站着两个满脸仓惶、不知所措的持枪警卫。

看到他过来,其中一个稍微年轻些的警卫立刻找到了主心骨,语调哭也似的赶忙开口道:“参谋长..司..”

然而,此刻的参谋长阮文忠只觉得大脑有千万只蜂鸣,已经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音了,只是微微颤抖着身子,略有些机械的挪向会议室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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