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宗明躺在那床破被子上,让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还在流泪的身体靠着他,他的手臂环着她,很轻,像环着一个随时会碎的梦。
她的眼泪还在流,已经不太多了,一滴一滴的,间隔越来越长。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襟,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紧了。
她快睡着了。
“老大……”她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
“嗯。”
“你一定要回来看我……”
“好!”
这一次,李宗明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
....
第二天,天还没亮。
李宗明是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的。
他睁开眼,集装箱里暗沉沉的,只有从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天光,灰蒙蒙的,像一层薄纱。
他躺在那床破被子上,手臂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但怀里已经空了。
他侧过头,程爱颖蜷缩在角落里,背对着他,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
她的呼吸很轻很匀,肩膀没有在抖,睡得很沉。
昨天哭了一夜,大概是累坏了。
李宗明看了她很久,灰蒙蒙的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灰褐色的皮肤上,泛着一种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光泽。
她的耳朵在睡梦中轻轻颤动,像两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想把她的样子刻进脑子里,她睡着的样子,蜷缩的样子,耳朵轻轻颤动的样子。
外面的天光越来越亮了,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喊叫,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走动,脚步声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他该走了。
李宗明慢慢坐起来,庞大的身躯从被子上缓缓升起,铁皮天花板几乎贴着他的头顶。
他弓着背,侧着身,把身体从那个狭小的空间里一点一点地挪出来。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拆一个随时会爆的雷。
每挪一寸,他都要停下来看一眼程爱颖,怕惊醒她。她没有动,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匀。
他终于挪到了门口,蹲在那里,回过头,最后看了她一眼。
她还在睡,小小的身体蜷缩在破被子上,灰褐色的皮肤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他想回去,想把她叫醒,想跟她说一声“我走了”,想说“我会回来的”,想说“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上学”,想说很多很多很多的话....
但他没有。,只是蹲在那里看着,看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光又亮了一些,久到远处的脚步声又多了一些。
然后他转过身,逃也似的钻了出去。
集装箱外面,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天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整个聚集地染成一片浑浊的、没有温度的颜色。
空气里有一股湿冷的、混着铁锈和腐臭的气味,风从长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打在脸上,冷飕飕的。
门口站着几个人,都是灰褐色的皮肤,弓着的脊背,尖尖的耳朵。
三四个,五六个,都是这附近几个集装箱里的住户。
平日里在广场上碰过面,在分配物资的时候排过队,在那些漫长的、饥饿的、无所事事的白天里互相点过头。
但从来没有主动打过招呼,从来没有说过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今天不一样,从昨天开始就不一样了。
昨天他们一起去登记,一起体检,一起坐在征兵处的长凳上,听那个中校念名单上的名字。
他们被选上了,同一批,同一个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