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增心中怒火翻涌:两千万秦半两!盟主这是要把家底都掏空,去喂饱这个朝廷走狗!那些钱,本该用于反秦大业!
张良则暗忖:盟主如此低声下气,莫非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还是他另有算计?
帐内又是一阵沉默。
片刻后,盟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艰难的决绝:“使者若肯替冯某在朝中周旋,冯某另有百万秦半两,聊表谢意。”
使者沉默了几息,语气明显缓和了几分:“嗯……冯征,你倒是个识趣的人。既然你如此诚心,本使也不好不近人情。两千万赔罪,再加一百万辛苦费,本使便替你回京美言几句。不过——”他话锋一转,“你若再敢有异动,休怪朝廷翻脸无情!”
盟主的声音带着感激:“多谢使者!冯某铭记在心,绝不敢负使者恩情。”
范增听到此处,心中一阵强烈的刺疼:一介朝廷走狗,竟让我等反秦义士低头至此!盟主竟还对他感恩戴德!
张良则微微眯眼:此事……未必这么简单。盟主若真软弱至此,如何能聚拢六国?他这般做低伏小,莫非是做给谁看的?
正思索间,帐帘掀开。
英布引着那使者走了出来。
使者一身华服,面色倨傲,目光冷冷扫过帐外。
他忽然看到立在阴影中的范参与张良,脚步一顿,眉头一挑,扬了扬下巴,指着二人问道:“这二人是谁?”
英布面色不变,拱手答道:“回禀使者,此乃盟主帐下谋士,范增、张良。”
使者嘴角一撇,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上下打量了二人几眼,嗤笑一声:“哼,就这等货色?一个老朽,一个书生,也配参与谋反?真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你们这帮人,出身卑贱,又背负罪恶之身,侥幸苟活,就该夹着尾巴做人!竟敢聚众造反,真是不知死活!”
他一甩袖袍,扬长而去。
英布躬身送行,面无表情。
范增站在原地,双手微微颤抖,老脸涨得通红,心中一股怒火直冲脑门:卑贱?罪恶之身?我范增一生谋略,为反秦奔走,竟被一介阉奴般的走狗如此羞辱!
张良面色平静,但袖中的拳头已紧紧攥起。他心道:这使者之辱,我记下了。今日之耻,来日必以血偿。
二人站在帐外,久久未动。
帐内,盟主的声音传来,带着疲惫:“范老,子房,请进吧。”
范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与张良一前一后,掀帘而入。
盟主坐在案后,面色苍白,眼神疲惫,面前摊着一卷竹简,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他看着二人进来,苦笑一声:“让范老和子房见笑了。”
范增盯着盟主,心道:你方才说的那些话,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那两千万秦半两,当真要送去朝廷?若你真要低头,我范增便就此告辞!
张良则目光微闪,暗忖:盟主现在这副模样,是真是假?方才那场戏,若真是演给我们看的……那这位盟主的手段,就太深了。
帐中三人,各怀心思,一时无言。
范增与张良并肩而入,帐帘落下。
盟主坐在案后,双目微红,神色憔悴,见二人进来,连忙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范老,子房,你们来了。”
范增心中一紧:盟主这模样……分明是刚刚强忍过悲愤。那双眼睛,岂是寻常能红成这般?
张良也心中一酸:盟主为我等受此大辱,却还要强颜欢笑。他心中该是何等憋屈?
二人齐身拱手,深深一拜。
范增声音沙哑:“盟主……老朽无能,令盟主受此奇耻大辱!老朽罪该万死!”
张良也低头道:“子房惭愧至极。那使者之言,字字如刀,却令盟主独自承受。此乃我等之过!”
盟主连忙摆手,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颤抖:“范老,子房,切莫如此说。此事与你们无关。那朝廷来人,本就是冲我而来。你们在场,只会令其更加猖狂。”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好在……此事我已找到应对之法。或许,这场危机,并非无法化解。”
范增心中一动:盟主已有办法?是何办法?莫非那两千万秦半两,真能买来平安?
张良也暗忖:盟主说有办法,是安抚之言,还是真有其计?若真有两全之策,方才那番做低伏小,便说得通了。
范增看着盟主那强撑的模样,心中一阵钝痛。他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恨意:“盟主,今日之事,根在何处,老朽看得分明!若非项梁、田儋之流在大庭广众之下争权夺利,又怎会引出朝廷耳目?”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微微颤抖:“这两家,名为抗秦,实为争霸。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老朽斗胆进言——请盟主将此二人交出,以息朝廷之怒!盟主不必亲自动手,只消默许,老朽自有办法让他们‘意外’死在秦军手中!”
张良心中一震,暗忖:范增这是动了真怒。他向来沉稳,今日竟说出如此决绝之言——可见那使者之辱,已让他将项梁、田儋恨到了骨子里。
盟主却缓缓摇头,目光沉静:“范老,你之意,我明白。但此议不可行。”
范增心中一急:“盟主!此二人已成祸害,留着他们——”
盟主抬手打断他,声音平和却坚定:“范老,子房,你们可知我为何聚拢六国?”
范增一愣。
盟主继续道:“反秦,是大义。天下苦秦久矣,六国后人,皆是受难之人。项梁、田儋虽有过错,但他们心中,亦有灭秦之志。若我因一时之愤,便对他们痛下杀手——那我与那暴秦,有何分别?”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大义当头,不能自相残杀。宁可在日后,让他们自生自灭,也不能由我之手,断送这反秦的旗帜。”
范增闻言,心中一颤:盟主竟有如此胸襟……
他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盟主仁义,老朽佩服。既如此,老朽不敢再劝盟主动手。但——”他眼中精光一闪,“这些人,必须逐出联盟!不能再让他们留在盟主身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张良闻言,立即拱手附和:“范老所言极是!子房附议。项梁、田儋二人,骄横跋扈,目中无人,早已不将盟主放在眼里。今日之争,便是明证。若继续留他们在盟中,日后必生更大的祸患!”
他心中却飞快盘算:若项氏、田氏被逐出联盟——那楚国、齐国便群龙无首。少了这两大国的牵制,我韩国在盟中的地位,必然水涨船高。
张良心中微微发热:到那时,韩国复国的希望,便更大了。
范增见张良附议,更加坚定了态度:“盟主,项梁、田儋二人,已不可留。经此一事,剩下的小国,如赵、魏、韩、燕,必然不敢再出刺头。他们都会明白,在这联盟中,谁才是真正的主心骨。”
他目光炯炯:“老朽以为,这是清洗联盟、巩固盟主权柄的最佳时机!”
盟主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范老,子房,你们的苦心,我明白。此事……我会慎重考虑。”
范增心中一松:盟主没有直接拒绝,便是有余地。
张良也暗暗点头:盟主既未答应,也未否决,说明他也在权衡。此事,有戏。
三人又说了几句,张良便起身告辞。
范增却没有动。
张良心中一动,暗忖:范增留下,定有要事与盟主密谈。他识趣地拱手退出,不再多问。
帐中只剩下范增与盟主二人。
范增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恳切:“盟主,老朽有一言,不吐不快。”
盟主微微点头:“范老请讲。”
范增直视盟主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六国不堪重用。”
盟主眉头微动。
范增继续道:“项梁、田儋之流,不过是六国的缩影。他们各怀鬼胎,争权夺利,从未真正把反秦大业放在第一位。今日有盟主压着,尚且如此;他日若真打到咸阳城下,他们必然反目成仇,互相倾轧。”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深沉:“老朽以为,与其被这些臭鱼烂虾拖累,不如——盟主自己来。”
盟主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范老的意思是……”
范增一字一顿:“天下,配得上的人,不多。但老朽以为,盟主,便是其中之一。”
盟主心中暗道:这范增,果然被彻底带偏了。他竟劝我取代六国,自立为王……
他面上却露出震惊之色,连连摆手:“范老言重了!冯某何德何能,敢觊觎天下?我不过是一介商贾出身,能聚拢六国,已是上天垂怜。岂敢有非分之想?”
范增摇头,语气坚定:“盟主此言差矣。出身何妨?商贾又如何?陈胜吴广,不过是田间耕夫,尚且敢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盟主有兵、有钱、有谋、有德,哪一点不比那些六国废物强?”
他目光灼灼:“老朽活了这把年纪,见过多少人杰,从未见过如盟主这般的人物。盟主配得上天下!你当自己争取,不要被这些臭鱼烂虾拖累!”
盟主心中暗乐:范增啊范增,你可知你越劝,我心中越稳。他面上却依旧推辞:“范老,此事万万不可再提。我冯征起事,只为推翻暴秦,还天下一个太平。若我取而代之,与暴秦何异?”
范增却毫不退让:“盟主,你不负任何人。你对得起六国,对得起天下,唯独——对不起你自己!”
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激动:“老朽一生,从未看走眼。今日老朽把话放在这里——天命,在盟主身上。天命不可违。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盟主沉默了良久,终于抬起头,目光复杂:“范老……你的话,我会记住。称王之事,暂且搁置。但——”他顿了顿,声音坚定了几分,“整个天下的未来,我绝不会看得比六国轻。若有一日,六国当真不堪大用——我也不会坐视天下再陷战火。”
范增闻言,心中一松,知道盟主已将他的话听进去了。他不再逼迫,只是深深一拜:“老朽,静候盟主佳音。”
说罢,他缓缓起身,转身而去。
帐中,盟主独自坐在案后,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喃喃自语:“范增啊范增,你这一步,走得比我想的还远。”
张良回到帐中,公子成早已等候多时。
公子成见张良归来,连忙迎上,面色焦急:“子房,你可算回来了!我听说盟主被朝廷使者召见,究竟发生了何事?”
张良叹了口气,将方才之事简要说了。
公子成听完,脸色骤变,声音都带上了颤抖:“朝廷要遣散六国?还要追究严惩?这……这可如何是好?”
张良心中微微一叹:公子成如此惊慌失措,实在难堪大用。韩国复国大业,交到这样的人手上,未来堪忧。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耐心劝慰:“公子不必过虑。盟主已有应对之策,此事尚有余地。”
公子成却连连摇头,声音更加慌乱:“有余地?那可是朝廷!秦军动辄数十万,我们这点人马,如何抵挡?子房,你老实告诉我——我们是不是该早做打算?”
张良眉头微皱:“公子说的‘早做打算’,是何意?”
公子成犹豫片刻,压低声音:“我是说……万一事不可为,我们是不是该……趁早抽身?”
张良心中一阵无语。他沉默了两息,才缓缓开口:“公子以为,此时抽身,还来得及吗?”
公子成一愣。
张良继续道:“公子可知,我等已在盟主帐下,便是一条船上的人。若此时退缩,盟主清算起来——公子觉得,他会放过一个知道所有秘密的人吗?”
公子成脸色一白,嘴唇哆嗦了几下:“这……这……”
张良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公子,此时唯一的路,便是坚定站在盟主这边。盟主不倒,韩国便有未来。盟主若倒——公子觉得,秦国会放过六国后人吗?”
公子成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子房说得对……是我糊涂了。差点误了大事。”
张良微微点头,心中却想:公子成此人,胆小怕事,遇事便想退缩。日后若有风浪,恐怕靠不住。
他告辞公子成,转身去了项伯的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