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铭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
高建文和吴永刚，一起出现在汕头外海的渔船上。
高建文不是在新加坡吗？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孙铭拨了李卫国。
“高建文怎么回的国？出入境系统不是没有他的入境记录吗？”
“偷渡。”李卫国的声音听得出来也很兴奋，“他从新加坡坐船到越南芒街，然后从广西东兴口岸偷渡入境。走的是蛇头的路线，完全绕过了正规口岸的边检。”
“那他为什么要回来？在新加坡待着不是更安全？”
“审讯还没开始，具体原因不清楚。但我猜——他回来是接吴永刚的。吴永刚掌握的东西太多了，如果被我们抓住，整条链子全暴露。所以高建文冒险回来，打算带着吴永刚一起走。”
走？往哪走？
“渔船的航线你们查了吗？”
“查了。导航仪上设定的目的地是公海的一个坐标点。根据我们的情报——那个坐标点附近最近三天有一艘悬挂巴拿马旗的货轮在活动。货轮的登记船东是一家——”
“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公司？”
“没错。”
又是那条老路。
BVI壳公司、巴拿马旗货轮、公海接应——这是一套标准的情报人员撤离方案。
专业得不像是商业间谍的手法。
“人现在在哪？”
“汕头海警基地。国安局的人已经在路上了。这两个人的审讯权，我争到了。”
“李司长，我需要从他们嘴里拿到几个关键信息。”
“说。”
“第一，高建文手里有没有赵志远给他的那份文件副本。如果有，在哪。第二，吴永刚跟高盛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账户号、转账时间、金额，越详细越好。第三——”
孙铭停了一下。
“陈世杰。推荐林雨萱进华耀的那个人。他现在的真实身份和所在位置。”
“你怀疑陈世杰还在指挥这张网？”
“吴永刚是资金通道，高建文是情报通道，赵志远和林雨萱是技术通道。但这四个人之间需要有一个总协调人。吴永刚年纪大了，主要做幕后。高建文是执行层面的，格局不够。赵志远和林雨萱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只负责偷东西。”
“所以你认为陈世杰才是操盘手。”
“他在华耀待过，了解华耀的组织架构和安全体系。他离开之后去向不明。他推荐的人——林雨萱——恰好处在芯片最核心的位置。这不可能是巧合。”
李卫国在那头沉吟了一会儿。
“我会重点问这个方向。但你得理解——审讯需要时间。这种人不是你一吓唬就全招了的。”
“我理解。但时间很紧。发布会已经开了，全世界都在关注。海因斯那边一定在评估损失。如果他判断国内这条线已经彻底暴露——他可能会启动销毁证据的程序。”
“什么意思？”
“赵志远还在新加坡。高建文手里的文件副本如果还没被拿到——海因斯可能会让赵志远直接销毁所有原始资料。到时候我们手里只有水印溯源的间接证据，没有物证。”
“赵志远那边我的人在盯着。”
“光盯不够。”孙铭咬了咬牙，“能不能通过新加坡警方把他扣住？”
“名义呢？我们跟新加坡之间有司法协助条约，但需要走正式的请求程序——”
“太慢了。”
“那你想怎么办？”
孙铭想了想。
“我打个电话。”
他挂了李卫国，翻出通讯录里的一个号码。
很久没联系过。
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铭？”对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南洋口音。
“陈叔。好久没打扰您了。”
电话那头是新加坡本地一位华人企业家。孙铭在MIT读书的时候，通过一次校友活动认识的。姓陈，做航运生意的，在新加坡商界很有面子。
“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
“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忙。新加坡有一个叫赵志远的中国人，住在一个私人公寓里。我需要——让他在未来四十八小时内无法离开新加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这要求挺离谱的。”
“我知道。但这个人手里有华耀公司的核心技术机密。如果被带出新加坡——损失是不可估量的。”
“你要我怎么做？找人把他绑了？”
“不用那么暴力。我听说新加坡移民局那边，您认识人。”
“……你这消息倒是灵通。”
“赵志远用的是中国护照。如果移民局以'护照信息异常'为由对他发一个临时出境限制——合法合规，他也没办法走。”
陈叔在那头笑了一声。
“你这脑子，做生意太屈才了。应该去当间谍。”
“陈叔，这个忙——”
“我试试。不保证一定成。但新加坡是个小地方，面子比法律好使。”
“谢谢您。”
“别谢了。回头你那车给我留两台。”
挂了电话。
孙铭把手机放在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该布的棋都布了。
国内——高建文和吴永刚被截住，正在审讯。保密局的副局长在核实王德彪的假身份。陈老有望在二十四小时内解除限制。
新加坡——赵志远被盯着，出境通道正在收紧。
美国——发布会炸弹已经扔出去了。Schneier的背书让恶意固件的事件在全球安全社区引发了地震。推特上的讨论量还在暴涨。
华耀——林雨萱咬钩了，假数据已经被她下载。后续她会把假数据传给谁，安全部在盯着。
唯一还没有着落的——海因斯那封邮件。
【What price?】
他想买平安。
问题是——孙铭的“价格”是什么？
他不打算现在就回复。
让老头再多急一会儿。
手机震了。
秦柔。
【孙总，GitHub上的安全仓库刚开放了两个小时，已经有一千四百个Fork。其中有二十三个来自.gov和.mil域名的邮箱注册账号。】
.gov——美国政府域名。
.mil——美国军方域名。
美国政府和军方的人也在看他公开的代码。
孙铭笑了一下。
秦柔又发了一条。
网友自己挖出来了。
不需要他说一个字。
孙铭把手机放下。
机房门被推开了。
雷云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
“推送完成了。两万零三百四十七台车辆，全部更新到新接口。旧接口已经在服务器端永久注销。从现在开始——”
他把纸递给孙铭。
“没有人能通过旧协议接入任何一台π汽车的系统了。”
孙铭接过那张纸。
上面是推送完成的统计报告。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八六。有三台车因为不在信号覆盖区域内暂时没有更新成功。
“那三台呢？”
“两台在西藏，一台在内蒙古的沙漠里。估计是自驾游的。等他们到有信号的地方，会自动补推。”
“好。”
孙铭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
两万台车。保住了。
他站起来。
“老雷，你去睡觉。”
“你呢？”
“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孙铭拿出手机，打开海因斯的那封邮件。
看了几秒，开始打字。
【海因斯先生。价格如下：
第一，高盛立即停止对π汽车的一切做空操作，并在公开市场平仓所有空头头寸。
第二，浑水撤回上周发布的做空报告，并发布更正声明。
第三，SentinelGroup在三十天内解散。
以上三条，是我不公开那封邮件的条件。
布朗发给迈克尔·陈的那封邮件，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时间窗口：七十二小时。
——孙铭】
发出去的瞬间，手机响了。
不是海因斯回的。
是陈老。
“孙铭！实验室解封了！保密局的人刚撤走！”
孙铭的手握紧了手机。
“王德彪的身份核实——”
“确认是假的！保密局的副局长亲自来的，跟我道了歉。说调查方向已经调整，正在追查举报信的真实来源。”
三十六小时还没到。
比承诺的快。
“陈老——”
“别废话了！固态电池第二代的实验我停了五天，耽误的进度得抢回来。我现在就回实验室。你那边的事搞定了？”
“快了。”
陈老哼了一声。
“快什么快。我看新闻了，你小子在直播上把美国情报部门都得罪了。你等着吧，后面有的是麻烦。”
“有麻烦也是明天的事。今天——先把电池搞好。”
陈老又哼了一声，挂了。
孙铭把手机放进口袋。
走出机房的时候，走廊里的窗户透进来一片亮光。
天亮了。
他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一下。
任老的消息。
【林雨萱把假数据传出去了。接收方——一个注册在台北的加密邮箱。安全部正在追踪邮箱的实际使用者。但根据邮箱的注册信息——】
孙铭翻到下一条。
【注册人姓名：陈世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