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铁匠铺,最近生意好了不少。
平时铺子最多是打菜刀的活,可最近打剑的人却多了。
铁匠老丁头站在炉前,手里锤子叮叮当当地响。
他正在打一把剑,细看之下能看到剑身上刻着花纹,剑柄上缠着丝线,看起来像模像样。
一个年轻人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等着。
老丁头把剑递给他,他接过来,挥舞了几下,满意地笑了。
“丁师傅,您手艺真好!”
老丁头擦了擦汗,问:“你要这剑做什么?”
年轻人挺起胸膛:“行走江湖!我要像郭靖那样行走江湖!”
老丁头一脸惊奇的看着他,实在好奇的问:“你去哪儿行走江湖?”
年轻人想了想,说:“先去天街,再去国子监,然后去云栖茶楼。”
老丁头噗呲一声笑出了声:“那叫逛街,不叫行走江湖,年轻人你懂什么叫行走江湖吗?”
年轻人被倏然这么一笑,脸霎时间红了,可他不服气:“别管那是不是逛街,只要我去的地方,只要有人的地方都是江湖,京城又怎么算不上是江湖呢?就算不是,我可以先在京城里准备着,总有一天,我要去真的江湖!”
老丁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想过仗剑天涯。
可这个只能是理想,现实是他连吃饭都出不起。
后来他学了打铁,一打就是三十年。
他现在还能安慰自己:虽然江湖没去成,可他的手艺,在京城也是数得着的,打写武器给这些年轻人去实现自己的抱负,也算是他们替他实现了抱负。
所以他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严肃的说道:“我相信你,不过你去之前,先把剑拿好。”
年轻人点点头,眼里的光芒怎么都挡不住。
除了民间,《射雕英雄传》的风也吹进了后宫之中。
李丽华虽为丽妃,可自打入了这四方天,便觉得日子像被拉长了的麦芽糖,黏黏糊糊的,怎么也打发不完。
这一日倒是巧了,她的表妹苏青萝递了牌子进宫来看她。
姐妹俩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吃着新贡的荔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苏青萝是个活泼性子,说着说着便眉飞色舞起来:
“表姐你是不知道,如今京城里啊,人人都在抢一本叫《射雕英雄传》的书,书铺子门前排的队,比过年领赏还长呢!”
李丽华往嘴里塞了颗荔枝,含含糊糊地问:“什么书啊,至于么?”
“说是讲大漠里长大的少年,后来成了大侠,还有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大高手,华山论剑什么的。”
苏青萝两眼放光,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最厉害的是那个叫黄蓉的姑娘,又聪明又刁钻,拿着一根打狗棒把那些武林高手耍得团团转,表姐,你说这姑娘多有意思?”
李丽华手里的荔枝壳停在半空,忽然觉得嘴里的果肉不那么甜了。
大漠、少年、五大高手、华山论剑、黄蓉、打狗棒……
这些字眼儿一个一个砸进她耳朵里,像小石子投进死水潭,溅起了久违的水花。
她入宫六年了。
六年前她也是将军府里骑马射箭的姑娘,跟着父亲学过几手拳脚。
虽然不过是花拳绣腿,可到底也算半个习武之人。
如今困在这红墙黄瓦里头,每日里除了绣花就是听曲,连走路都得迈着小碎步,憋屈得她骨头缝里都快长出青苔来了。
苏青萝走后,李丽华在寝殿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里头像有只小猫爪子在挠。
她想起表妹说的那个叫黄蓉的姑娘,聪明又刁钻。
要是她李丽华也在那江湖上,未必不能做个女侠!
她就是如此张扬又自信!
可她现在别说去江湖闯荡了,就连一本江湖故事都看不着。
宫里头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这些市井上的闲书。
之前好不容易从姐妹那得了知行书肆的书,可她很快就看完了,几本书都被她看了好几十遍了,她一个喜欢舞枪弄棒的姑娘都能把一本书背下来了!
除了这些书,皇宫的藏书阁里堆的都是经史子集,皇后娘娘那里倒有几本才子佳人的话本,翻来覆去也就是后花园私定终身那一套,腻味得很。
李丽华咬了咬嘴唇,忽然站起身。
贴身宫女秋月吓了一跳:“娘娘?”
“去把本宫的便服找出来。”
李丽华压低声音,又特意叮嘱:“本宫要那件素色的。”
秋月脸色都变了:“娘娘,您又要……”
“嘘。”
李丽华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眼睛里却亮得惊人,“我就回趟家,拿了书就回来,今儿个宫门下钥还早着呢,来得及。”
秋月欲言又止,到底拗不过这位主子。
李丽华换了衣裳,散了发髻,只挽了个寻常妇人的纂儿,又往脸上抹了点脂粉盖住那过于白皙的肤色——在宫里头捂了几年,白得都快发光了,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出来的。
她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勉强觉得能混过去,便揣了腰牌,带着秋月从御花园后头的角门溜了出去。
守门的侍卫是新调来的,不太认得她,只看腰牌是镇国将军府的,又见她穿着朴素,只当是将军府来探亲的女眷,便放了行。
一出宫门,李丽华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是炭火味、炊饼香、马粪臭、花香——乱七八糟搅和在一起,却比宫里头燃的沉水香好闻一万倍。
她生了个大大的懒腰:这是活人过的日子。
她没敢多耽搁,上了一顶青帷小轿,直奔镇国将军府。
门房老刘头看见她,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正要下跪,被她一把拽住:“别跪!我爹呢?”
“将、将军在校场……”
——
李崇安是在校场接到消息的。
他正挽着弓,弦拉得满月一般,箭头对准五十步外的靶心。
管家老高跌跌撞撞跑进来的时候,他手指一松,箭离弦而出,擦着靶子边缘扎进了草垛里。
“将军!不好了!”
老高脸色煞白,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娘娘……娘娘出宫了,回府里来了!”
李崇安手里的弓差点掉在地上。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
这丫头怎么突然回来了?是不是在宫里受了委屈?是不是和那位娘娘起了冲突?是不是皇上那边出了什么事?还是丽华那丫头闯了什么祸,在宫里待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