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在临近傍晚时便早有预兆。
海浪被渐起的风带得躁动,一下又一下的拍打着船身。
船体不再平稳,船上的货物被颠的四处乱倒。
墨色是此刻海天唯一的主色调。
狂风呼啸着掠过海面,每一次都卷起千吨的巨浪。
云层厚得没有一丝缝隙,死死压住了苍穹,连远处的闪电都被隔绝在云底,闷雷声沉沉地滚过,像是某种古老巨兽的心跳。
海浪变得无比狰狞,一浪高过一浪,每一次的撞击,都发出震耳欲聋般的轰鸣声。
船舶在巨浪中无法控制航向,时不时被凶狠地抛向半空,随即又被无情地摔进海里。
暴雨裹挟着咸腥的海水,像无数条冰冷的鞭子,抽打着甲板上的一切。
林满在一片颠簸中被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身体一时没跟上,不由踉跄的晃了晃。
视线是天旋地转般的恍惚,大脑也是充血般的昏沉。
心脏莫名有些沉滞,连呼吸都变得不如以往顺畅,心里也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看了眼窗外黑沉沉的天色,忍着眩晕的恶心感,迅速穿好放在床头柜的外套,穿好鞋子扶住床沿站起身。
船体的晃动愈发剧烈,近乎让人站立不稳。
林满在确认东西都有带全,没有落下之后,毫不犹豫的扶住墙体,稳住身形往外走。
走廊外面空无一人,只是隐约听到从外面甲板上传来的船员和水手的惊叫声,像什么“货物要掉下去”“海龙王要发火了”等等类似的话语。
她不由得加快了些速度。
就在这时,整艘船像是被巨浪狠狠掀起,一股突如其来的失重感猛的袭来,紧接着心脏也空了半截,胃里跟着翻涌,喉咙口不禁冒出一股酸水,被她用力咽了回去,口腔也泛起一阵酸涩的怪味。
眼前的一切都在往上飘,连呼吸也像是被掐断了半秒。
下一秒——
没等林满反应,船身又重重砸落回海面。
瞬间,一股沉猛的重压从脚底直撞上来,狠狠压在她身上。
巨响冲击的耳膜发麻,连带着浑身的骨头一起,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狠狠颠了一下,口中刚咽下去的酸水又开始往上涌,这次她再也忍不住吐了出来。
身体控制不住的往前倾倒,就在她要彻底摔下去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她的身后自腰腹的位置伸了过来,将她稳稳的捞了过去。
后背撞上到那人的身上时,林满下意识转身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攥住那人胸前的衣物,指尖用力到有些发颤。
在感受到那人并没有推拒的动作后,身体才不自觉放松了一瞬,将脑袋靠在那人的腰部,重重喘息起来。
鼻尖除了闻到一股腥咸的海风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却极有侵略性的药味。
林满心中一紧,下意识将藏在袖口处的短刃勾了出来,攥在手中蓄势待发。
她抬起头,视线很是模糊,瞳孔对焦不上,显得有些失神,眼尾泛红,上面还沾着点生理性溢出的水痕。
她用力眨了眨眼,视野里那张仿佛藏在阴影中低着头看自己,却瞧不清神色的面容,一点点在她眼里逐渐清晰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青年的脸,肤色暗沉,五官硬朗,面容很是憨厚,身上穿着船员的衣服,看着就是一副被经年累月暴晒过的正常的船员形象。
他正关切地看着她,一脸担心的问道:“林小姐,您没事吧?”
林满面色还有些苍白,她抿了抿唇,语气很轻,声音还带着点虚弱,“抱歉。”
顿了顿,指尖攥着短刃的力道松了些许,又补了一句,“还有谢谢。”
说完,她扶着墙从船员身上站起,手心里的短刃依旧没有收回去,只是贴着衣服遮了起来。
船员像是愣了一下,随后又爽朗的笑了笑,“嗨,这算什么呀?只要林小姐你没事就好。”
船上依旧很晃,林满站稳后,定定看向他,声音平静,只尾音带了点疑惑,“我听外面都在抢救货物,你怎么还在这里?”
“哦,这个啊。”船员挠了挠头,“刚才船老大让我去储物间拿应急灯和备用对讲机,说是万一主线路出问题,至少还能照明联络。我拿完正准备送过去,正好看见您要摔了——”
他说着,晃了晃另一只手里拎着的帆布包,里面确实露出两个黑色的物件。
林满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他。
那张脸还是憨厚的,笑容还是爽朗的,眼神里全是关切。
她抿了抿唇,语气软了几分:“那你快去吧,别耽误了。”
“哎,好嘞。”船员点点头,“林小姐您小心点,扶好墙走,我先过去了——”
说完,他侧身从林满旁边经过,往驾驶舱的方向走去。
林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后,垂下眸子,眼底飞速掠过一丝思索,这才缓缓收了刀。
扶着墙,继续往前走。
刚走出船舱。
瞬间,一阵狂风便裹着暴雨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林满被吹得晃了一下,冰冷的雨水重重砸在脸上,还有些昏沉的大脑霎时清醒。
她抬手挡在眼前,眯着眼往前看。
甲板上乱成一团。
水手们喊着号子,拼命固定被风浪打得乱晃的货物。
缆绳崩得笔直,在风雨中发出尖锐的啸声。
浪头一个接一个砸上甲板,卷起白沫,冲得人站不稳脚。
林满扶着舱壁,一步一步往前挪。
视线扫过甲板——
王胖子在最前面。
他整个人趴在缆绳卷上,一只手死死抠住绳结,另一只手拽着吳邪的胳膊,嘴里还在骂:
“天真你他妈别往那边靠!浪打上来你人就没啦!”
吳邪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半跪在甲板上,头发糊了一脸,嘴里呛进海水,咳得撕心裂肺。
黑瞎子蹲在另一边,双手死死按住一块被风吹得啪啪作响的防水布,墨镜上糊满了雨水,但他没工夫擦,只是眯着眼朝王胖子喊:
“胖子!你那边撑不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撑!”王胖子脸都憋红了,“这玩意儿要是被吹走,底下的设备全完蛋!”
就在这时,甲板边缘传来一声尖叫。
一个水手被浪打翻,整个人往栏杆外滑去——
“伍永——”
阿宁惊叫一声,赶忙抓住他的手。
与此同时,另一道身影更快,迅速拽住人的衣领,将他整个拎了上来,丢到了甲板上。
阿宁愣了一下,看了眼张起棂,又看看躺在甲板上弯着身体呼痛的伍永。
“多谢。”
张起棂站在原地,表情淡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解雨辰站在稍远处,正和几个水手一起,用身体顶着一根摇摇欲坠的桅杆。
他浑身湿透,粉色衬衫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但动作一点没乱,沉稳地指挥着水手:
“稳住——别松劲——等浪过去——”
他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正好看见林满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身上的衣服也被暴雨打湿了,手上的动作一顿,看了一眼稳固好的桅杆,和边上的水手说了一声,便快步朝林满跑了过去。
“怎么出来了?”
说着,也没等林满反应,从旁边取下挂好的毛巾不由分说地披在林满身上,顺手帮她整理了一下,动作分寸拿捏得刚好。
但这时,林满却突然觉得后背好像有什么东西死死地盯着她一般,不由一阵毛骨悚然,连身上都泛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谁——!”
解雨辰喝了一声。
显然,也感受到了那股阴郁粘稠的视线,但与林满不同的是,他还感受到了对方看自己时那种浓烈至极的恶意。
但后方空无一人,安安静静,仿佛只是错觉一般。
解雨辰和林满对视一眼,正打算去后面查看——
就在这时,天空一阵电闪雷鸣,一阵刺眼的白光照亮了整座船帆,将船上的所有都照得一清二楚。
视线再次恢复时却只看见——
一道诡异的影子,正像一个幽灵一般突然出现在旁边,它违背物理般地静止,突兀地划破了暴风雨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