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在观察我。”
王玄站在院子中间。
话音落下的同时，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发生了变化。
不是风。
树叶没有动，草没有动，晾在院子角落的衣服没有动。
但空气本身在动。
以王玄为中心，半径三米范围内的空间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扭曲。
像一块透明的布被两只手从不同方向拧了一下。
布的纹路改变了方向，原本横平竖直的经纬线变成了螺旋形。
螺旋从王玄站立的位置开始，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扩散到三米边界的时候停住，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墙外面的世界一切正常。
树叶在落，阳光在照，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墙里面的世界在扭曲。
王玄知道，他猜对了。
大罗洞观的本质是一种超越时间维度的认知方式。
使用者能够从一个更高的维度来观察世界。
那个维度在物理学中被称为第四维度。
不是长宽高这三个空间维度之外的第四个空间维度，而是将时间本身作为一个可以自由移动的维度的认知框架。
在三维世界里，人只能看到当前时间点的世界。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过去已经消失，未来尚未到来。
人的眼睛只能接收此时此刻进入瞳孔的光线，人的耳朵只能听到此时此刻震动鼓膜的声波。
但在四维视角下，时间变成了一条可以前后移动的线。
使用者可以同时看清一个人或一件事的过去、现在以及所有可能的未来。
不是预测，不是推算。
是直接看到。
看到那个人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看到那个人死亡时的最后一口气。
看到那件事起因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倒下，看到那件事结果的最后一块多米诺骨牌落定。
看到所有分叉的路径，看到所有被选择的和没有被选择的可能性。
洞察世间万物的全貌和命运轨迹。
谷畸亭消失后，胡图大师等人精神失常的记录在王玄的脑子里浮现。
胡图大师是当年术字门的门长。
甲申之后，胡图见过谷畸亭一面。
见过之后胡图就疯了。
不是那种大喊大叫歇斯底里的疯，是那种安静的、沉默的、像一盏灯被抽走了灯油一样的疯。
他总是感觉有人在盯着他。
吃不好，睡不好。
吃东西的时候筷子会停在半空，嘴巴张开忘记合上，眼睛往左右看，往身后看，往头顶看。
睡觉的时候半夜突然坐起来，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满头冷汗。
问他看到了什么，他说什么都没看到。
但又说有人在看他。
一直在看。
白天在看，晚上在看，吃饭时在看，上厕所时在看，洗澡时在看，睡觉时也在看。
胡图的身体一天天垮下去。
脸颊凹陷，眼眶深陷，手臂上的肉消失了，皮肤直接贴在骨头上。
不到半年，胡图死了。
不是被杀的，不是病死的。
是精神彻底崩溃之后身体跟着崩溃了。
像一栋房子被抽掉了承重墙，外墙还在，屋顶还在，但里面已经空了。
风一吹就塌了。
和他一起精神失常的还有当年见过谷畸亭的另外几个人。
症状完全一样。
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总觉得自己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念头都被人看在眼里。
这种能力不是简单的幻觉。
不是因为谷畸亭在暗处偷看导致了他们的心理压力。
谷畸亭确实在偷看，但那只是表层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大罗洞观让胡图意识到自己的命运被完全看透。
每一个选择，每一个转折，每一个他以为是自己自由意志做出的决定。
全都被看透了。
他的命运是写好的。
他以为自己在选择，实际上只是在按照写好的剧本走。
这个认知击碎了他。
而谷畸亭为何消失，估计就是从未来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某种他无法接受的东西。
某种让他宁愿把自己藏进第四维度空间也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他看到了自己的命运，看到了所有人的命运。
简单来说就是，他不敢面对现实。
而刚才的空间波动，就是谷畸亭在得知王玄发现他而产生的心灵波动。
他在第四维度里观察王玄。
“出来一见吧。”
王玄再次开口。
声音平直，没有起伏。
随着周遭空间的不停波动，可以看出谷畸亭此时心里极其不平静。
波动的频率在增加，幅度在加大。
从原来的一圈一圈扩散变成了连续不断的震荡。
突然，一道人影凭空出现在院子中。
凭空出现。
前一秒那个位置还是一片空气，后一秒一个人就站在了那里。
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只见此人一身灰色长袍。
袍子的下摆垂到脚踝，袖子盖过手腕。
留着一头向后梳的背头，显得比较利落。
脸上有皱纹，但不深。
额头上三条横纹，眼角几条鱼尾纹，法令纹从鼻翼两侧延伸到嘴角。
“王……王……王玄……”
嘶哑的声音从他的口中传了出来。
声音像两块砂纸互相摩擦。
每一个字出来的时候都带着毛边，字的开头和结尾被毛边糊住了，只剩下中间的部分还能听清楚。
“王玄……咳咳咳。”
谷畸亭咳嗽了两声。
“不好意思，好久没有说话了。”
在重复了几次后，谷畸亭说话终于连贯了。
声音还是沙哑的，但字的边界清晰了，开头和结尾都能听清楚了。
“嗯，请进。”
王玄将人迎了进去。
谷畸亭迈步走进客厅。
二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
王玄坐在刚才张楚岚坐的位置，谷畸亭坐在刚才张予德坐的位置。
“本来我不是不打算出来的。”
谷畸亭率先开口。
“嗯？那为何又出来了呢？”
王玄不解。
“因为我看不透你的命运。”
谷畸亭眼睛紧盯着王玄。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谷畸亭话音刚落，王玄猛的起身。
膝盖窝撞在沙发边缘上，沙发往后滑动了几厘米。
脚掌踩在地砖上，脚趾抓紧鞋底。
身体站直，肩膀往上提，脖子微微往前伸。
双手垂在身体侧面，手指张开又收拢，收拢又张开。
心脏在胸腔里跳了一下。
很重的一下。
咚。
像有人用拳头从里面锤了一下胸骨。
王玄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
在樱花国面对三千异人时没有。
面对上帝之杖时没有。
但此刻他失态了。
被谷畸亭点破穿越者的身份，让他再也控制不了了。
这个秘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没有告诉任何人。
这是他自己都快忘记的秘密。
穿越到这个世界的头几个月，他还会想起前世的事情。
想起前世的父母，前世的朋友，前世的生活。
但随着时间推移，前世的记忆越来越淡。
像一张照片放在阳光下暴晒，颜色一天天褪去，轮廓一天天模糊。
到了后来，他甚至分不清哪些记忆是前世的，哪些记忆是原身的。
两套记忆在脑子里混在一起，像两杯不同颜色的水倒进同一个杯子里，搅了几下之后再也分不出彼此。
他已经把自己当成这个世界的王玄了。
前世的那个自己变成了一个遥远的、模糊的、几乎想不起来的梦。
但现在谷畸亭一句话把他拉回了现实。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八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最不敢碰的那个点上。
“放轻松。”
谷畸亭安抚道。
“难道你不想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