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五年八月一日,黄浦江东岸秦家主庄园的院子里。一大早,一群人穿着夏衣,坐在一起陪着秦易墨继续着“水饱”的早餐仪式。这段时间,宣布已经与细粮绝缘的秦某人,每天最“奢侈”的行为就是墨老爷子下的死命令——每日必须吃两颗鸡蛋。
至于原由大家都清楚,沪上除了粮荒,再加上周边省市,水患,虫灾不断。大批流民纷纷涌入沪上滩,秦易墨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那个历史上的事件还是无力避免......
七月二十三日这天,当黑冰台发动全部力量得到的结果交到了掌舵者的手里。那张信纸,被老秦死死抓在了手里。秦家庄的众人也第一次看到,易墨当众流泪。
“我日你们八辈儿祖宗啊!王八蛋,贼老天!”
老秦说完,突然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径直仰面倒地,要不是身边都是高手,秦易墨最轻也得磕个脑震荡。即使立即陷入昏迷,他手里那张信纸,人们费了半天工夫还是拿不下来。
秦家庄的人都知道上面是什么!霍乱,沪上发生了可怕的霍乱。租界工部局和公董局,传来的消息是——患者三千一百四十例,死亡三百六十六人。但秦家庄的众人知道,实际情况远比那些数据要多得多。
被一番救治后才苏醒过来的老秦,抓着墨玄洲老爷子的手,眼里的水珠不停地掉。让沈靖舒再也控制不住情绪,那哭出的声响,让凌扬几个大老爷们儿纷纷抹起了眼角。
本来还在极力控制情绪的墨玄洲老爷子还有老拐子二人,还想开解一二,没成想易墨下面的说得话,也让两位老者红了眼眶。
“师父,拐子!这些年苦了你们啦!历史书有多少真假呢......”
看着秦易墨脸上的苦涩,墨老爷子觉得此时自己的笑容一定很难看,颤抖着伸出右手,不停擦拭着大徒弟的眼角。
“不辛苦啊傻孩子,真真假假,这世道不一直也是如此真假参半?不想了,好好休息!”
秦易墨勉强地点头,对着身边的小五和冯季无力地说道。
“暗影司!出!这些日子做坏事的杂碎,杀!”
一个杀字刚说完,老秦再一次陷入了昏迷。拐子急忙摸起了易墨的寸口脉,一分钟后,一脸严肃地对墨老爷子说道。
“师叔祖,让老杰克和褚凡过来看看吧!这一次,我不敢打包票啦......”
老拐子的话,让院子里一下炸锅。小五和秦锋更是双眼血红,要不是凌扬和老向死命地拦着,这俩小子保不齐敢惹出惊天的乱子。
“慌什么!拐子的意思是,自家人不看自家的病!季小子你去西岸,把那俩人从诊所给我薅回来!五子和小锋你俩再胡闹,老子让你们消停在床上躺上十天半个月!舒丫头,你去给墨儿拿件衣服,这小子身上都是血,估计潮的不舒服!”
定海神针发话,院子立马恢复了章法。小乞儿更是不停掉着眼泪,寸步不离地守着自己的大师兄。
“小凌子,带着五子和小锋滚去作战室!墨儿既然要开杀戒,你们就好好琢磨出个万全的章程!要是搞砸了,惹老子大徒弟再伤心!老子扒了你们的皮!赶紧滚,屁大点儿事儿,慌个球!”
秦易墨急火攻心病倒了,以魂枭鬼为核心的暗影司亮起了利刃......
......
八月一日的早晨,看着病情刚刚有所好转的老秦端着自己的海碗吸溜着玉米面儿糊糊。凌扬几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默契的都不再劝阻,只是默默陪伴。
沈靖舒还说自己吃不了一个窝头,把自己早已掰开的另一半随手递给了秦易墨。易墨没有拒绝,咧着大嘴就对靖舒傻乐,接过窝头就塞进了嘴里。
墨老爷子练完早功,缓缓走进了院子,看着秦易墨还在喝着玉米面儿糊糊,心里针扎般的疼!但是老爷子没再开口阻拦,即使秦家庄所有的孩子们每天的牛乳并没有断顿!
看着师父归来,几人急忙起身行礼,墨老爷子笑着挥挥手,乞儿更是小跑进厨房,一会儿就端着一个比所有人还要大的瓷碗,恭敬地放在了玄洲老人的身前。老爷子也不客气,笑着说道。
“坐,赶紧吃!一会儿该凉了!”
老爷子看着秦易墨还是有些苍白的脸色,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左手端碗,右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儿,把它按在了易墨的掌心。那是半枚秦国的圜钱,易墨打眼一瞅,脸色立马一变。墨老爷子,只是微微一笑,低头喝起了碗里的玉米面儿糊糊。
老秦觉得自己的手心开始变得滚烫,他心里清楚,师父把坑货派最后的底蕴彻底交给了自己。这半枚圜钱,一定是号令隐门的唯一信物。这是告诉自己,隐门从此以后可以全面启动的信号。
秦易墨将手里的圜钱贴身收好,看着已经吃完早饭的凌扬,笑着说道。
“扬子啊!辛苦我兄弟一会儿西岸走一遭,去给张老太爷递个话,就说,玉米糊糊吃多了,该换个嚼谷啦!”
此言一出,几人的动作纷纷一滞!大家伙明白,这是行动开始的暗号。老秦却是想了半天后,转头对着小五子说道。
“五子,一会儿和我去美通。今天,我们陪着佐恩去工部局看这出戏,让它唱个大圆满......”
画面闪回,黄浦江西岸,高卢鸡租界,秦公馆。
七月二十七日,会客厅里的几人,起身恭敬地看着老约翰笑着转身缓步离去。约翰牛国的蒙哥马利和利昂心里的一块儿石头也彻底落地,青帮的老太爷——张奎也狠狠吐出来一口浊气。
老秦见着三人的反应,心里毫无波澜。看着如释重负的三人,开口招呼几人再次落座。
这一次坐下,秦易墨不再兜圈子,直接摊牌说道。
“天竺贵族的案子,老不死已经给了你们定心丸!那张电文你们也看到了!”
老秦说着,指了指桌上的那张全是洋文的电报。
“没了后顾之忧,你们少了麻烦!我也好安心养几天身子了!”
秦易墨刚说完,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对面几人想要开口询问,老秦无力地挥手。
“秦先生,谢谢你!”
“是的,秦先生!如果不是你,约翰先生绝对不会亲自见我们!更不会为了我们这些流落到沪上的可怜虫,动用他老人家的人脉关系!”
听着蒙哥马利和利昂的奉承,张奎心里的小人怒骂声不断。
“呸!洋杂碎,把自己说得那么无辜?可怜虫?你们是可怜虫?你们就是一群吃饱还喊饿的恶狼杂碎!流落?有你娘的开着坚船利炮到处流浪的?秦小子是让我彻底看明白了,他们之间的蝇营狗苟!以后的许多事,可以有文章可做啦!”
看着张老太爷的眼神,秦易墨报以好看的笑意。
“既然如此就早日结案,张老先生你们可以出赎金啦!至于怎么用,就看二位洋大人回去和那些大人物商谈了!我觉得老约翰那个提议很好,你们一定记得告诉费总董和康德先生!教父近期可是没有离开沪上的打算......”
蒙哥马利和利昂连忙点头,心里更是打起了新的算盘,他俩怎么想得老秦心里明镜似的——一定要和老约翰多走动!
“既然如此,秦某就不久留各位啦!至于派哪位高人穿上礼服带上大礼帽去澳洲,就是你们自己的事情啦!”
老秦说完,艰难地起身,另外的三人说了一大堆漂亮话后,前后脚离开了秦公馆。三人离去时,心里都在想着那位神通广大的约翰先生的提议。
“沪上平安基金”方案,将未来各家部分烟土利润转为粮食储备和租界安全建设,一来可以尽量保证沪上的粮食安全,二来也对局势未明的未来加一分必要的保险。
“佐恩和我说,沪上最近死了很多人!上帝啊,我一个外人都对沪上的明天充满了担忧!”
老约翰的话,在离去的蒙哥马利和利昂的脑子里一直回响......
张奎要做的就是回去劝解一些人吐出利益,好完成“移形换影”的最后一步,毕竟,张林和程卿现在是青帮重要的成员和力量。
看着几人离去,凌扬和五子缓缓来到秦易墨的身边。
“师兄,青帮会吐口吗?尤其是三金公司?那可是他们的命根子!还有那些高卢鸡人一定也不舍得啊!”
“不吐,咱们就让他们必须吐......康德和费惇会再次站在一起的,本质上他们是一样的人!康德是想在约翰牛国资本和殖民两个派系之间保持一个稳定点!费惇却是想保证在沪上几国的绝对平衡!再说了,论到亲戚关系约翰牛国和白头鸟国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只要他们两家联手,高卢鸡人怎么办?找汉斯国?那可是血仇!还有谁知道汉斯国打得什么主意?这才是高卢鸡人不敢妄动的根本!至于皇虫?那些杂碎现在还没资格和这些西洋人叫板!但就是这么一个角色啊......这皇虫人以后一定是沪上最大的祸害啊......”
看着站在大厅门前看向远方的秦易墨,凌扬和小五把老秦的这番话死死记在了心中!
放弃利益?从来都不是轻松的事情,这一日许多空间吵得面红耳赤。直到夜幕降临,还是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深夜里,许多人在自己的家里不断权衡时,他们感觉窗外隐约传来骚动与惊呼......
与此同时,坑货派最重要的力量——隐门,在小雨指挥下,于沪上多处同时发动。数个最大的烟馆和烟土仓库被点燃,浓烟滚滚,几个远离生活区的仓库还发生了强烈的爆炸,如同放了一场巨大的“烟花”。很多人都在睡梦中,被惊醒......
隐门这一夜继前几天的动作后再一次的行动,让第二天的沪上百姓奔走相告,拍手称快。他们多日因为粮荒和霍乱压抑的情绪,得到了巨大的宣泄。不少百姓,竟然放起了鞭炮。这些动静,可是让租界巡捕们忙活了个够呛,这些声响让他们不由自主联想起了昨日的“烟花”……
许多人第二天就做出了决定,洋人们是拿到了要你命三千的留言,一些靠烟土起家的人却是受到了惊吓,因为很多自己的手下在昨夜被烧成了“骨炭”!
秦易墨在秦家庄的院子里看着西岸的方向出神,身后的几人听到了老秦慢条斯理的话语。
“看!面子里子都没了。现在,那些大人物们可以安心谈谈未来啦!”
......
想着前几日发生的事情,秦易墨缓缓走下了渡船。黄浦江西岸,外滩码头老秦到达的地界,早已被许多西洋面孔团团围住,一辆蓝色的银魂在太阳的照射下发出了夺目的光彩。
看着几日未见的兄长,佐恩几步就跑到了秦易墨的身前,小金毛的泪水早已打湿了身前的衣服。
“哥哥!”
一声哥哥,仿佛让时光回溯,秦易墨想到了年少,想到了大洋彼岸的曼哈顿。老秦伸手擦去小金毛的眼泪,把佐恩紧紧抱在了怀里。如此感人的场面,下一秒就被一个毒舌生生撕掉。
“多大个人了!沪上滩风头无两的洋大人,你哭个茄子啊!丢不丢人,败不败兴?你让那些沙鹅的贵妇千金们怎么看你?丽池的那些招待小妞儿们得多伤心?你哥我福大命大,不就是吐了几口废血?你哥我身体棒着呢!”
秦易墨说着,推开佐恩,作势就往自己的胸口重重来了几拳,下一秒咳嗽声和凌扬几人的嘲笑声就响彻码头。不少在远处警戒的美通保卫团,原本看着自己的King眼里全是担忧。但在秦某人捶胸后开始不停地咳嗽,他们的嘴角终于有了弧度,眼里的忧虑散去,喜色成了唯一的色调。
他们这些年渐渐摸索出一个道理,只要他们的King还能耍宝嘴贱,那么所有的问题与担忧就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看着自己出了洋相,秦易墨撇着嘴角,低着头就往自己座驾的方向迈步,但是路过那些保卫团的身边,老秦还是会露出好看的笑容。
站在车前,看着还在那发笑的佐恩几人,秦易墨吼道。
“麻溜儿的!完事,老子还得回家!咱们工部局,开路的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