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也实在是说不下去，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再次一笑，礼貌点点头，“麻烦郭叔了。”
“不麻烦，你倒是提醒我了，给我吧，我现在写。”郭叔像是看出了他强撑，也没有再多说些什么，拿过他手中的春联纸，继续说道，“你现在去跟村里人说，有没有需要提前写春联的，我一并写了。”
“我来的路上他们就问我了，他们都知道了。”
“好，你想写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该写什么，郭叔，你读过书，你自己决定吧，我不懂。”
“那你有什么盼望的吗？”郭叔一边研墨，一边耐心问道。
“我啊……”石二牛面露思索，很快便能想明白自己心里的期盼，“我想要我们都好好的，我们都能活着回来，国家也别再打仗了，我们都能平平安安的……就这些。”
郭叔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眼眸深处闪过一抹动容，眼底泛起一层湿意，思索了一会，饱蘸浓墨，笔锋沉定，提笔书写。
“四季平安无战事，一门和顺少忧愁。”他没写富贵，没写功名，只写了老百姓最实在的念想，横幅：“岁岁平安。”
字不算惊世，却一笔一画，都沉得像心里的重量。
红纸黑字，简简单单，却是这乱世里，最沉、最真的一句期盼。
石二牛站在一旁看着，眼角微微泛红，依旧强压着心底涌动的情绪，想在要走之前，给乡亲们留下最好的一面。
以免……以后牺牲在战场上，乡亲们回想起自己最后的一面，却是哭哭啼啼的。
村里陆续有乡邻拿着自家的红纸前来，有序在郭家小院里排队。
“郭叔，你再帮我写一幅吧，我要拿给崔大娘。”他说。
郭叔笑了笑，看破不点破，点头，“好。”
很快，郭叔再次写好一副春联，石二牛拿着春联便离开了郭家，没有打扰其他村民写春联，直接前往了崔家。
崔家。
自从崔家两个姑娘离开石角村后，崔家也变冷清了不少。
而她们离开石角村的理由，是说去投亲，跟着曾余玮和王晨睿那两个大城市来的亲戚，去大城市见见世面。
此时，崔大娘独自一人在家中院子内编织着箩筐。
院中的门正敞开着。
石二牛轻敲响房门，笑着开口打招呼，“崔大娘。”
崔大娘停下手中动作，回头，站起身，笑着开口，“二牛来了。”
石二牛走进院内，直接将手中的春联直接递给崔大娘，“大娘，我们下午就要走了，郭叔也在入伍登记册的名单里，马上就要过年了，我去找郭叔提前写了两份春联，想着帮大娘你也提前写好，莹儿和纯儿离开了，家里只剩你一个人，现在我们也要走了，大娘你要照顾好自己。”
她看着二牛手中的春联，神情中的笑意一滞，没有第一时间接下来，神情快速变换，“这么快啊……”
石二牛将春联放在了桌上，目光环视一圈这个小院，眼中满是不舍。
“二牛，谢谢你的春联啊。”大娘说着，转身向屋里走去，拿出了几张烙饼，强行塞到他怀里，“本来想等会拿给你们的，既然你都来，就现在给你吧，这是大娘今早烙的几张饼，你们带着路上吃。”
“啊？！”他只好点头，“谢谢大娘，春联给你送到了，我也该回去收拾行囊了。”
“着急吗？不着急的话，大娘还想跟你说个事，再拜托你一件事。”崔大娘急忙开口。
“大娘你说，我们还有几个小时才出发呢，不着急。”
“那就好，我们坐下说。”
“好。”
两人一同坐在院中桌子旁，崔大娘犹豫了一会，还是决定说道。
“大牛，其实莹儿和纯儿不是去投亲，余玮和晨睿，也不是我的远房亲戚，他们是我从外面救回来的当兵的，莹儿和纯儿是跟他们出去参军了，你要是在外面遇到了他们，余玮和晨睿也能帮帮你们，你再替我向莹儿和纯儿问声好，让她们照顾好自己，不用担心我，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曾余玮和王晨睿是当兵的？！”石二牛双眸微微瞪大，眼中满是错愕，之前自己还时常去找他们茬呢，没想到……
原来他们是不想跟自己计较，要真想收拾自己，就算受着伤，自己也绝对不是对手。
那个气场都不一样，怪不得看起来这么不好惹，原来是英雄……
崔大娘点头，补充道，“好像还是军官，他们穿的衣服布料很好，也很有文化，和我在镇上看到的那些官兵一点都不一样。”
石二牛诧异，点头，“我知道了大娘，我要是见到了他们，会帮你传话的。”
“好。”崔大娘笑着抬手落在他的头上，缓慢的抚了抚，眼中带着温柔和不舍，“你们是大娘从小看着长大的，在外面也要照顾好自己，不要逞强，上了战场要长点心眼，子弹不长眼，一定要小心。”
他重重点头，看着大娘关心自己的模样，内心很是动容，“好。”
“……”
时辰到，他们背上行囊，跟着保长出发。
村里人围在村头送他们。
石角村的一众年轻人回头笑着向村头的乡亲们摆手，石二牛、张开元、葛全贵和常浩儿全都眼眶泛红，笑着向他们招手，都想给乡亲们留下自己笑着离开的最后一面。
石角村的运气不错，乡里乡亲的氛围很是和睦的，保长公正，不走私权乱来，其他村的征兵程序就没有这么公正了。
现实里，保甲腐败，卖壮丁、徇私舞弊，富人花钱买免征兵役，穷人被强征。
抓壮丁泛滥，无视条例规则，无视‘二丁抽一’，见丁就抓、独子也征，夜间围捕、铁链押送，层层剥削，从保长刀县役政人员，克扣壮丁粮饷、虐待致死现象普遍。
腐败现象让这个本就黑暗的时代变得更加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