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会稽郡,吴中。
十月的秋雨连绵不绝,冷风裹着水汽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项家庄园的正堂内,气氛比这秋雨更阴冷。
堂内没有生火盆,项梁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一卷已经翻烂了的帛书。
阶下站着十几个项氏宗族的核心子弟和楚国旧将,所有人都在沉默。
三千江东子弟跟着项羽渡过松江北上,已经整整十天了。
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甚至连个跑回来的溃兵都没有。彭城方向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把三千人连同五十匹马一口吞了下去。
“大哥。”
项伯从门外走进来,抖了抖蓑衣上的雨水,压低声音,
“存粮见底了,各家凑出来的粟米,最多再撑五天,若是籍儿还不派人回来要粮草,底下的私兵就要散了。”
项梁没说话,干枯的手指摩挲着帛书的边缘。
“彭城那边,是不是出了变故?”
一名楚国旧将忍不住开口,“秦军沿途填井烧粮,籍儿他们带着七天的干粮强行军,若是被秦军拖住……”
“住口!”
项梁猛地抬头,目光如刀。
“籍儿天生神力,有万夫不当之勇,季布做事稳重,有他辅佐,就算打不下彭城,全身而退退回江东又有何难?”
话音刚落,庄园紧闭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踏碎水洼,在门外戛然而止。
接着是重重的叩门声。
堂内所有人霍然起身,手按剑柄,项伯快步走向前院。
不多时,他领着一个浑身湿透、穿着大秦驿使服饰的人走了进来。
驿使身后跟着两名黑甲秦兵,两人共同抬着一口沉重的黑漆木箱。
项梁的目光盯死在那个木箱上。
没有战报,只有驿使,这不是打了胜仗该有的阵势。
“大秦驿使,奉命往吴中项家送信。”
驿使面无表情,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竹简,递给项梁,“这是项将军亲笔所书,命我等八百里加急送达。”
“项将军?”
项伯愣了一下,“哪个项将军?”
“大秦南征统帅,项羽。”
驿使的话像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震。
项梁一把夺过竹简,手指微微发抖,扯开油布,摊开竹简。
字迹歪歪扭扭,透着一股熟悉的狂躁与无力,确实是项羽的亲笔。
竹简上的字数不多。
“叔父:彭城一战,三千子弟全军覆没,季布腰斩战死。”
第一行字入眼,项梁的脸色灰败,身体晃了晃,一巴掌拍在案几上才勉强站稳。
堂下众人见状,纷纷上前。
项伯一把扶住项梁的手臂,目光扫向竹简,只看了一眼,便倒抽了一口凉气。
竹简上的内容还在继续。
“秦军出动铁骑一千,全甲,带马镫,持连弩横刀。我军三轮齐射便溃,未近敌身便死伤过半。羽手刃十七人,力竭被擒。”
“嬴政未杀我,封我为南征主将,赐精钢大戟,命我征讨百越及南洋蛮荒之地。
天下之大,远超楚国九州百倍,羽已领命。叔父勿念,勿反。
秦之器锐,非人力可敌,箱中乃羽之佩剑与秦军甲片,看后便知,散去私兵,保全项氏血脉。”
项梁看着最后那句“散去私兵,保全项氏血脉”,眼眶慢慢充血。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名楚国旧将双目赤红,指着驿使怒吼,“少主恨秦入骨,怎会降秦?定是你们这些暴秦走狗伪造书信,乱我军心!”
他拔出腰间青铜剑,大步走向驿使。
两名黑甲秦兵上前一步,手按腰间横刀,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点退缩。
“退下!”
项梁厉喝一声。
他推开项伯,一步步走到那口黑漆木箱前,“打开。”
秦兵掀开木箱盖子。
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过去,木箱底部铺着干草,上面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半截崩断的剑身,那是项家祖传的百炼重剑,刃口上密密麻麻全是缺口,像是被老鼠啃过,中间断裂处的截面粗糙不平。
在断剑旁边,放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银灰色金属残片。
那是大秦铁骑的精钢胸甲上脱落的一片甲叶,上面有一道极浅的白印,没有任何穿透的痕迹。
项梁弯下腰,捡起那半截断剑。
熟悉的重量和手感,让他确认这确实是项羽随身携带的佩剑,这把剑曾经劈开过城门上的铜锁。
他又拿起那块精钢甲片。
入手极沉,表面光滑,曲面锻打的工艺精湛到让人挑不出毛病。
“拿剑来。”
项梁低声说道。
项伯立刻递上自己腰间的佩剑,这是一把上等的吴越青铜剑,掺了锡和铅,硬度极高。
项梁左手将那块精钢甲片平放在厚实的实木案几上。
右手握紧青铜剑,高高举起。
没有多余的话语,他将全身的力气灌注在右臂,对准精钢甲片,狠狠劈了下去!
“锵——!”
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爆鸣在堂内炸响,火星迸射。
项梁被震得虎口开裂,鲜血溢出。
青铜剑脱手飞出,砸在青石地板上发出脆响。
所有人盯着案几。
精钢甲片安然无恙,除了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外,连一点形变都没有。
而掉在地上的那把青铜剑,剑刃生生崩掉了一个大指甲盖大小的缺口,剑身从受力点开始,蔓延出两道细密的裂纹。
“这……这是什么东西?”
刚才拔剑的楚将满脸骇然,走上前捡起青铜剑,“大哥的剑,连寻常皮甲都能一劈到底,怎么可能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项梁没有理他。
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各种兵器,长戈、短剑、青铜矛。
走过去摘下一杆青铜长矛,双手握住矛杆,退后三步,猛地加速,将矛尖狠狠扎向案几上的精钢甲片。
“当!”
木质的矛杆当场折断,青铜矛尖在撞击甲片的瞬间,尖端直接平瘪了下去,卷成了一个铁疙瘩。
项梁扔掉断杆,又拔出旁边的一把短剑,再砍,再断。
整个正堂里,只剩下金铁交鸣的撞击声和兵器断裂落地的清脆声。
项梁像疯了一样,一把接一把地测试着堂内所有的青铜兵器。
最后一把剑砍在甲片上,直接从中间断成两截。
半截剑刃擦着项梁的脸颊飞过去,钉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项梁停下了。
他双手撑在案几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花白的头发散落下来,贴在满是汗水和血渍的脸颊上。
案几周围的地板上,散落着七八件残破断裂的楚国兵器,而那块银灰色的精钢甲片,依旧安静地躺在原处,
除了表面多了几道划痕,连裂缝都没有。
十几名楚国旧将和项家子弟看着满地的断刃,脸色惨白。
他们终于明白了竹简上那句“未近敌身便死伤过半”的重量。
也终于明白了项羽那句“秦之器锐,非人力可敌”的绝望。
一千个穿着这种甲胄、拿着能砍碎这种兵器的横刀的骑兵,对上三千个拿着青铜剑和长戈的步卒,那根本不是战争。
“暴秦……暴秦从哪里弄来的这种炼铁技艺……”
项伯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他们引以为傲的楚国武勇,在这种根本无法破防的钢铁面前,就像一个可笑的笑话。
驿使看着这一切,面色平静开口:
“战报信物已送到,陛下口谕,项羽已为大秦将领,往日恩怨一笔勾销。
吴中项家若安分守己,大秦律法保尔等周全。若再有异动,下次来的就不是黑冰台的驿使,而是上郡的铁甲骑兵。”
说罢,驿使转身,带着两名秦兵走入雨幕。
马蹄声渐渐远去。
项梁依旧保持着撑着案几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秋雨越下越大,顺着屋檐流下来,像是一道断不了的水帘。
“大哥。”
项伯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我们……还反吗?”
反?拿什么反?
项梁慢慢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七年前在吴中起事时的豪言壮语,想起了楚国历代先王的荣耀,想起了项燕战死时的惨状。
这些年他忍辱负重,暗中积蓄力量,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推翻大秦,光复大楚。
但现在大秦没有用兵法,权谋,而是直接扔出了一块铁,把他们所有的幻想砸了个稀巴烂。
项梁的肩膀垮了下去,原本挺直的脊背在这一刻似乎佝偻了许多。
两行浑浊的老泪从紧闭的眼角溢出,顺着脸颊上的皱纹滑落,滴在案几的精钢甲片上。
“反不了了。”
项梁睁开眼,声音疲惫到了极点。
他伸手将那块精钢甲片和半截百炼重剑收拢,推到一旁。
“传令下去。”
项梁没有回头,目光看着门外的凄风冷雨,“庄园内的所有私兵,每人发三个月口粮,就地遣散,回乡务农。”
“大哥!”
几名楚将急了。
“我说遣散!”
项梁猛地转头,双目中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冷酷,“把库房里所有的青铜兵甲全部清点出来,明日一早,拉去会稽郡守府,上缴入库。”
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籍儿选了活路,他替项家保住了血脉。”
项梁转过身,向着后堂走去,脚步沉重得拖在地上摩擦。
“楚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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