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下来的人，就不年轻了。
五十出头，身材微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四个兜干部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发际线虽高，但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他下车后先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那些竹棚、翻斗车和烂泥地上扫了一遍。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露出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嫌弃。
老蔡第一个认出了来人，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
他扔下手里的搪瓷缸子，三步并作两步蹿到苏云晚身边，压低嗓门，声音都在打颤：“苏代表，来的是省工业局的余副局长！”
苏云晚没有立刻回话。
“余副局长”三个字在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省工业局，主管全省轻重工业的布局审批和资源调配。虽然特区有中央的特批文件，但在具体执行层面，很多物资调拨、用地审批和税务协调，都绕不开省一级的衙门。
尤其是工业局——
这是苏云晚心里一直悬着的一根刺。
云霓的设备是从香港进口的，走的是外交部林致远的特批通道。但设备落地之后，水电接入、排污管线、成品出口的报关手续，桩桩件件都要跟省里各个口子打交道。中央的红头文件管得了生死大事，管不了这些琐碎的针头线脑。
而这些针头线脑，恰恰是能把一个工厂活活拖死的慢刀子。
苏云晚深吸一口气。
她拢了拢大衣领口，踩着高跟鞋迎了上去。
“余局长。”她微微点头，不卑不亢，“蛇口条件简陋，没能提前准备，失礼了。”
余副局长推了推金丝眼镜，脸上挂着一种标准的官场微笑——嘴角弯着，眼底没有温度。
“苏代表客气了。”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省城机关干部特有的拿腔拿调，“我是路过宝安县，听说特区这边热火朝天的，就顺路来看看。”
顺路。
苏云晚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从省城到宝安县，单程四百多公里，坐一天的车。“顺路”？你当我三岁小孩？
但她脸上一丝波澜都没露。
“请里边坐。”她侧身让出凉棚。
老蔡手脚麻利地搬来一把相对干净的竹椅，又让小李去煮了一壶热茶。苏云晚在余副局长对面坐下，陆铮靠在凉棚的柱子上，双臂抱胸，一句话没说。
余副局长坐下后，先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他身边那个三七分的年轻人——苏云晚猜是他的秘书——立刻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铁皮保温杯递过去。余副局长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口自带的茶，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苏代表，”余副局长放下保温杯，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我这次来，其实是有两件事。”
“第一件，省里对特区的发展非常重视。工业局打算在蛇口设立一个省级工业指导组，长期驻点，负责协调特区与省里各部门的对接工作。”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
“指导组的组长，由我来兼任。”
苏云晚的手指微微一紧。
省级工业指导组，组长由副局长兼任。
听起来是好事——省里来人帮忙协调嘛。
但“指导”两个字，在七十年代末的行政体系里，是一个极其微妙的词。它可以是帮忙，也可以是掣肘。可以是协调，也可以是插手。
而最要命的是——
“指导组”一旦挂牌，苏云晚手里那些由中央特批的“临机决断权”，在省一级的日常操作中就会多出一个“会签”的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