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儿,出发。”
陆铮单手替苏云晚拢了拢大衣领子,嗓音醇厚得像窖藏的老酒。
飞鸽牌的二八大杠今儿没派上用场,司机老刘开着那辆挂着“01”牌照的黑色红旗CA770,早在大院门外候着了。车轮碾过胡同口的薄冰,直奔位于西山的中央特勤局办公大楼。
那是领调令、拿档案的最后一站,也是通往南方特区的最后一道关口。
早晨八点半,特勤局人事处大厅。
往日里人声鼎沸、端着搪瓷缸子进进出出的走廊,这会儿静得有些反常。苏云晚踩着七公分的小皮鞋踏上大理石地面,清脆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平添了几分肃杀。
两旁的干事们眼神闪躲,要么低头假装翻报纸,要么贴着墙根溜走,硬是没人敢抬头跟陆铮和苏云晚对视。
办事窗口前,一张白纸黑字的牌子堂而皇之地立着:“内部整顿,暂停办公”。
陆铮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冷硬的嘴角往上一挑,勾出一抹讥讽。
“咚、咚、咚。”
沉稳的皮鞋叩地声从内间办公室传出来。人事处长张德标穿着一身笔挺的四个兜中山装,带着四名面无表情的纠察干事,慢条斯理地踱步而出。
他手里死死捏着一份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用红笔画着个叉,旁边写着“苏云晚”三个字。
“哟,陆少,苏代表,真是稀客。”
张德标皮笑肉不笑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眼底闪着小人得志的阴毒,
“按理说,南下的调令批了,我这儿该盖章放行。可真是不凑巧,昨儿个局里收到一封实名举报信,说苏云晚同志在汉堡公干期间,跟境外多个底细不明的洋人接触过密。”
张德标拿档案袋拍了拍手心,故意把嗓门拔得老高,生怕大厅里看热闹的人听不见:“这可是严重的海外关系隐患!按政审规矩,苏同志的档案得扣下,列为‘疑难待查’。什么时候查清底子,什么时候放行。我瞅着这工作量,少说得补充调查个三个月吧。”
三个月?
下周特区筹备组的名单就要见报锁死了。
张德标这哪是查档案,这是要把苏云晚硬生生拖死在京城,搅黄她大好的前程!
“跟洋人接触过密?”
苏云晚冷笑一声,脊背挺得像杆翠竹,看向张德标的眼神像是在看个跳梁小丑,
“张处长,汉堡三场核心谈判,我跟那帮德国资本家唇枪舌剑,为国家兜回来一千万马克的外汇!你要是管这叫‘另有企图’,行啊,你现在就摇电话给外汇管理局,让他们把那一千万马克吐出去还给洋人!”
“苏云晚!你少拿外汇压人!”
张德标猛地一拍桌子,索性撕破了脸皮,开始扣帽子,
“你祖上三代都是吃人血馒头的资本家,剥削老百姓的黑历史罄竹难书!就你这种烂透了的成分,还敢妄想去特区当组长?我看你是借着改革开放的幌子,想去南方重操旧业,当卖国贼吧!”
大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在那年月,成分问题就是一把悬在脖子上的铡刀。哪怕你立了破天的大功,一旦被扣上这顶帽子,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苏代表成分不好,这回怕是真栽了。”
“张处长既然敢卡,手里肯定捏着把柄呢,陆局长护得住吗……”
窃窃私语声像蚊蝇一样在角落里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