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推门下车。他反手解开深灰色双排扣西装的两粒纽扣,宽肩微沉。那条打过四根钢钉的左腿犹如扎根地下的岩石,稳稳踩住地面,没见半分晃动。他单手扣住那堆沾满煤灰泥垢的黄花梨木残件,右手轻巧地拎起破烂樟木箱,毫不费力地扛上肩头。

苏云晚推开副驾驶车门,踩着七公分的小皮鞋落地。她将那卷齐白石的《群虾图》妥帖地护在墨绿色羊绒大衣内侧,步履从容。

大院水槽边,几个正在洗大白菜的邻居齐刷刷停下手里的活计。一双双眼睛紧盯着陆铮肩头的“破烂”,目光里透着古怪与鄙夷。

在众人各异的视线中,陆铮与苏云晚并肩走上201室的楼梯。

进了201室,苏云晚连小皮鞋都未换下。她径直端来一盆温水,抽出一块干净的纯棉白布,蹲在地上,一点点擦拭木头上积攒了百年的老泥垢。

陆铮走进卫生间洗净双手。再出来时,他已经利落地挽起白衬衫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和纵横交错的旧伤疤。他从随身军用工具箱里抽出一把冷硬的折刀,“咔哒”一声弹开刀刃。

没有多问一句废话,陆铮直接在苏云晚身旁半蹲下。凭着在野战部队练就的极限动手能力,他用刀背熟练地刮除残缺的木刺,快速修整那些古老的榫卯结构。

时值傍晚,201室的大门虚掩着透气。

住对门的李婶和楼下的张嫂结伴下班,路过门口,正巧探头往里瞧。一看见两人围着一堆黑乎乎的烂木头忙活,李婶的嘴皮子立刻翻动起来。

“哟,苏代表,这是上哪儿捡的破烂啊?”李婶掩着鼻子,满脸嫌恶地在门外扇了扇风,“陆铮,不是婶子说你。你这转业连个正经单位都没落上,好好的大老爷们,倒给资本家大小姐当起长工来了。花钱买这堆破木头回来当柴烧?就你那点转业费,照你们这败家法儿,迟早过得揭不开锅!”

张嫂在旁边跟着撇嘴,阴阳怪气地搭腔:“可不是嘛。残废治好了也是个吃软饭的,懂什么过日子。这年月,手里攥着粮票肉票才是硬道理,买堆烂木头能当饭吃?”

苏云晚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手里捏着一块极细的砂纸,顺着木纹,动作轻柔却坚定地打磨掉最后一块顽固的黑垢。接着,她拧开桌上的玻璃小瓶,用棉布蘸取少许核桃油,薄薄地在木材表面抹了一层。

头顶200瓦的白炽灯光洒下。

原本黑不溜秋的“废柴”,在核桃油的滋润下,瞬间焕发出一种琥珀般深邃莹润的光泽。天然的“鬼脸”纹路在木面上舒展蔓延。紧接着,一股浓郁、醇厚、透着岁月沉淀的降香味,以破竹之势,瞬间盖过了楼道里常年萦绕的熬白菜味。

刚巧,大院里在文物局当干事的老张提着网兜路过。他鼻子猛地一抽,目光越过半开的房门,死死钉在那截刚擦亮的木头上。

“哐当!”老张手里的铝饭盒直接砸在地上。

他挤开李婶和张嫂,扑到门框边,眼珠子瞪得血红,声音抖得不成调:“这……这是绝版的明清海南黄花梨大料!我的老天爷,这包浆,这鬼脸!就这一块料子,要是放进咱们文物局的特级库房,少说能换上万张大团结!够买几十台大解放卡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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