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北河的风带着湿冷的腥气,卷着落叶拍打在奥迪100的车窗上。
车刚停稳,陆铮便推门下车。
他不等老刘绕过来搀扶,手中那根紫檀木拐杖“笃”地一声扎在地上,借力起身。左腿裤管下,金属支架撑出硬朗的轮廓,但他脊梁挺得笔直,像杆插在汉堡夜色里的标枪。
“轮椅收了。”陆铮摆手拒绝了小张,“几步路,老子走上去。”
苏云晚没拦着,只静静看着。那个曾在担架上被施泰因断言“这辈子离不开轮椅”的男人,如今每一步虽沉重,却走得稳如泰山。
推开公寓门,二十二度的暖气扑面而来,驱散了满身寒意。
这是他们在汉堡的最后一夜。
“收拾一下。”苏云晚脱下羊绒大衣挂好,环视这间一百平米的公寓。这里不比北京的专家楼宽敞,却见证了陆铮从红河死人堆里爬回来,咬断纱布拔钢钉,又在施特劳斯的宴会上大杀四方。
墙角,三个大号行李箱张着大嘴。
苏云晚动作利落,几份绝密文件封入档案袋,旗袍和衬衫整齐码放。
客厅另一头,陆铮正在进行特勤局标准的“痕迹清除”。
他的目光锁定了茶几上一个丑陋的水壶——壶身满是裂纹,接口处溢出难看的黄色胶渍。那是半个月前,他为了不当废人,强行脱拐倒水摔碎后,趴在地上花十分钟粘好的。
还有厨房水槽下,那根缠着发黄布条、甚至带着干涸牙膏痕迹的进水管。
“这都什么破烂玩意儿。”
陆铮皱眉,低骂了一句。在他眼里,这是他生活不能自理、狼狈不堪的铁证。
他是陆铮,是特勤局的利剑,不是连水壶都拿不稳的残废。
“小张,”陆铮头也不回,“拿个垃圾袋,把这些破烂装走,别带回北京丢人现眼。”
小张刚掏出黑袋子,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放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比陆铮在战场的指令还管用。
陆铮动作一僵,转身不解道:“晚晚,这壶都漏水了,那水管上全是牙膏味,让总务司老赵看见,指不定怎么笑话我。”
苏云晚没理会,几步走来,直接从他掌心夺过那个丑陋的水壶。
随后,她转身从衣柜抽出一条价值两百马克的羊绒围巾,毫不犹豫地将破水壶放在中央,像包裹一件稀世元青花,一层层细致缠好。
“这……”陆铮喉咙一哽。
苏云晚包好水壶,将其郑重放进行李箱最深处的夹层。做完这一切,她才抬头,目光直直撞进陆铮眼底。
“陆铮,你觉得它是破烂?”
她指着箱子,眼眶微红却笑得骄傲:“这是你第一次脱拐走路的证据。那天我回来,看见你趴在地上满手血和玻璃渣,但你把它拼好了。”
“对我来说,这道裂痕不是你摔倒的证据,而是你站起来的勋章。”
“还有那根水管,”她指向厨房,“那是你忍着钢钉撕裂的剧痛修好的。没有它,这公寓早淹了。”
“这两样东西,比施特劳斯赔给国家的那一千万马克,更值钱。”
客厅死寂,唯有窗外风声呼啸。
陆铮攥紧拐杖,指节泛白。心脏像被一只温柔的大手狠狠揉了一把,酸涩得发胀,又暖得发烫。
他以为的耻辱柱,在她眼里竟是功勋章。
这个女人,总能在他觉得自己低到尘埃里时,把他捧上云端。
“行。”陆铮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嗓音沙哑,“听领导的。带回去,摆博古架正中间,把老赵那几瓶茅台挤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