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独自坐在客厅的米色布艺沙发上,左腿那圈狰狞的金属支架拆了,裹着厚厚的纱布。

没了那几斤铁疙瘩,腿轻了,心却更沉了。

他死死盯着三米外墙角的那根紫檀木拐杖,眼神阴沉得像是在看通缉犯。

书房里传来苏云晚敲击打字机的声音,噼里啪啦,那是她在赶西门子二期工程的翻译稿。

她忙得连轴转,却还记得每隔两小时出来,像哄孩子一样,看一眼他的水杯空没空。

这种被“圈养”的日子,让陆铮心里那股子躁动怎么也压不住。

他是鹰,不是笼子里的金丝雀。

陆铮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视线落在茶几上的玻璃凉水壶上。

距离不过一米五。

搁在以前,这距离他都不用过脑子,肌肉记忆一秒钟就能让他把水倒进嘴里。

“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陆铮低声骂了一句,双手死死扣住沙发扶手,指节用力到发白。

深吸一口气,屏息,收腹。

起。

随着一声压在喉咙底下的闷哼,一米八八的身躯晃了晃,离开了沙发。

冷汗瞬间顺着鬓角淌下来,滑过刚毅的下颌线,滴在衣领上。

站住了。

没扶拐杖,没扶墙。

陆铮站在客厅中央,虽然左腿软得像踩在烂泥地里,但他确确实实靠自己站住了。

那一瞬间,久违的掌控感让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得逞的狂气。

看吧,施泰因那老学究就是吓唬人。

什么神经损伤,什么肌肉萎缩,在中国军人的骨头面前,都是纸老虎。

他试探性地抬起左腿,准备迈出第一步。

只要拿到那个水壶,倒杯水,等会儿晚晚出来,就能给她个惊喜。

告诉她,那个能给她遮风挡雨的陆铮,没废。

然而,意外往往就藏在最自信的那一秒。

就在重心完全压到左腿的瞬间,大脑发出的“支撑”指令,像是被剪断的电话线,滋啦一声,断了。

那条曾经能一脚踢断敌人三根肋骨的腿,此刻却像是一根烂朽木,毫无征兆地一软。

腓总神经罢工了。

陆铮心头猛地一沉。

天旋地转。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公寓里炸开,震得地板都颤了三颤。

紧接着是玻璃水壶被带倒、粉身碎骨的脆响。

“哗啦。”

陆铮重重地砸在坚硬的橡木地板上。

这一摔,不仅摔裂了刚结痂的伤口,更像是狠狠一巴掌,直接扇碎了他刚刚黏起来的那点自尊心。

玻璃碎片划破了他的手掌和脸颊,血混着地上的凉水,迅速洇开。

他狼狈地趴在一地狼藉中,左腿剧痛钻心,整个人像是一条被扔上岸、垂死挣扎的鱼。

“陆铮?!”

书房的门猛地被撞开。

苏云晚惊慌失措地冲了出来。

看到眼前这一幕,她的脸瞬间煞白,手里的一叠文件散落一地。

“别动!”

“你别动!”

她本能地冲过去,想要扶起那个倒在血泊里的男人。

“别过来!”

一声困兽般的低吼,从陆铮的喉咙深处炸开。

声音嘶哑、暴戾,带着浓重到化不开的羞愤。

陆铮猛地挥开苏云晚伸过来的手,力道大得差点让她也摔倒。

他趴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双眼赤红,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别看。

求你,别看。

别看他像个瘫痪的废物一样,连站都站不稳,连杯水都倒不了,最后只能像滩烂泥一样趴在她脚边。

这比那一夜如果不打麻药疼死在手术台上,还要让他难受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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