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站在三米开外。

用那双看透世事沉浮的眼睛,静静地打量着霍战。

从他凌乱油腻的头发,到紧绷的风纪扣。

再到脚下那一串刺眼的黑脚印。

那目光里没有鄙夷,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深深的,居高临下的悲悯。

他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仿佛在看一个误闯皇宫的小丑。

又像是在看一具已经腐烂的尸体。

这种无声的审视,比任何辱骂都更让霍战难受。

他感觉自己被剥光了衣服,赤条条地站在雪地里示众。

那股子支撑他冲进来的血性。

在顾老悲悯的目光下,正一点点化作冰冷的羞耻。

苏云晚被霍战死死攥着手腕。

白皙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一圈刺眼的红痕。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尖叫。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霍战身后。

看着这个男人宽厚却肮脏的背影。

那是她爱了三年的背影。

如今,却只让她觉得陌生,和深深的疲惫。

霍战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转过头,想从苏云晚脸上找到一丝认同,或者哪怕是愤怒。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张没有丁点儿情绪的脸。

苏云晚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了。

“霍战。”

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

“你看看这里,再看看你自己。”

“你真的,太脏了。”

“你太脏了。”

这四个字没带火气。

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说出来。

可听在霍战耳朵里,比在西北挨一记大嘴巴子还火辣。

霍战那只攥着人的手猛地一哆嗦,像是触了电,一下子就松了劲儿。

他的眼光顺着苏云晚那截雪白的手腕往下看。

细腻的皮肉上,一圈紫红的指印子那么显眼。

再配上他那只满是黑泥、冻疮和老茧的大手,看着就吓人。

那样子,活像一块好好的羊脂玉,非给扔进了煤渣堆里。

一股子燥热的羞耻感,从脚底板子一下子烧到了脑门。

霍战的喉结滚了滚。

脚指头在潮湿的解放鞋里死死抠着,恨不得当场抠个地缝钻进去。

四周那些眼光跟针尖似的扎过来。

有嫌弃,有瞧不起,更多的是看猴戏。

他是猛虎团的团长!

是带兵在边境线上玩过命的汉子!

凭啥在一个娘们面前低头?

凭啥被这群人模狗样的当猴看?

脸皮臊到极点,剩下的就是破罐子破摔的疯劲儿。

“脏?你嫌我脏?”

霍战脖子一梗,额头的筋一蹦一蹦地跳,嗓子哑得跟破风箱似的。

“苏云晚,以前在西北掏大粪种菜,你咋不嫌我脏?”

“给我洗臭袜子的时候咋不嫌?”

“现在穿上洋裙子,喝了两口洋墨水,就当自己是金凤凰了?”

他越说越上头,唾沫星子乱喷。

“我告诉你,只要没离,你就是死了,那也是我的人!轮不到你来嫌我!”

他猛地往前蹿了一步,那股子馊味、旱烟味和汗臭味又扑了过来。

他伸出那只刚被嫌弃过的脏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去抓苏云晚那件金贵的丝绒裙子。

“跟我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跟我回招待所!”

啪!

一只干净修长的手,牢牢抓住了霍战的手腕。

宋清洲不知何时已经侧过身,像堵墙似的,把苏云晚护得严严实实。

霍战那只沾满黑泥的手,就这么按在了宋清洲那件深灰色的好西装上。

金贵的羊毛料子立马被抓出几道褶子。

几块湿泥印在上面,看着特别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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