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岚消化着这个信息。
周玉琴果然选了儿子。
老太太此刻在疗养院里,大概还不知道孙子已经恢复了自由身,而她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那老宅,对你来说,真的就那么重要?重要到不惜用这种方式,从自己伯母手里夺过来?”楚岚问。
顾慎脸上的那点轻松神色慢慢消失了。
他目光转向窗外那片阴沉沉的天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沉入骨子里的冷意:
“重要。非常重要。”
他眼神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浓烈而压抑的情绪。
“因为那宅子,本来就有我爸的一半。不,应该说,本来就该是我爸的。”
楚岚心头一跳。
“当年老太太提出,让我爸给她一笔钱,算是买断她那部分产权,她搬出去,宅子留给我爸。”
“我爸答应了。他是个念旧的人,也觉得那是祖宅,理应由他这房继承。他东拼西凑,变卖了一些自己的私产,凑足了老太太要的那笔钱,给了她。”
“钱给了,手续还没来得及完全办妥,”顾慎的声音更冷,“我爸妈就出意外死了。死得非常蹊跷。”
楚岚的呼吸窒了一下。
“我爸死了,她不但没有把之前我爸给她的那笔买断钱退回来,帮我们家渡过难关,反而以未完成过户为由,把宅子彻底占了过去。把我赶了出去。”
“所以你明白了吗?那老宅是顾家欠我父母的。他们不但占了我爸的钱,还占了我爸的宅子。”
“现在,我只是把我爸的东西拿回来。用我自己的方式。”
“我要用顾家的老宅,来祭奠我的父母。”
楚岚一时无言。
原来如此。
不是为了争产,不是为了报复顾明森,甚至不完全是针对老太太。
是为了祭奠。
是为了拿回本该属于他父亲、却在他父母双亡后被至亲无情掠夺的东西。
虽然他手段阴狠,可是谁又能责怪他?
楚岚自己也不是圣母,也会恨。
她明白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夺走的那种滋味。
她没有立场去指责什么。
“那你现在已经拿回了老宅,是不是该停手了?”楚岚问。
顾慎摇了摇头,“不。”
楚岚眉头蹙起:“为什么?”
“这只是一个开始。”顾慎淡声道。
“只是开始?你还要做什么?”
“顾明森进去了,老宅你也拿到了,顾家长房现在一团乱。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娶你过门。”顾慎一脸认真。
楚岚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把你娶进门。”顾慎重复道。
楚岚张了张嘴,好几秒没发出声音。
她觉得要么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要么是顾慎疯了。
“你发什么疯?”楚岚有点恼了。
自己好好和他说事,他说这种癫话。
顾慎不急,“我不是个心里只有恨和算计的怪物。”
“我做的那些事,拿回老宅,收拾顾明森,是欠债还钱,是了结旧账。但完了这些,我总还得往前活。”
“我心里也得揣着点暖和的东西,才不至于彻底凉透。”
“我说想娶你,是认真的。没喝多,也没疯。”
楚岚只觉得荒唐。
“我拜托你,别说这些疯话了行吗?”
“你不但愿意当替身,还要娶我?当一个终生替身?”
顾慎笑了笑,“有何不可?人生一场大戏,演谁不是演?”
“我从来不信那些话,说什么我只想做我自己。那些想要做自己的人,恐怕也没弄清楚自己是谁吧?”
楚岚不想和他辩论。
“我你说这些疯话,不管你还想做什么,我只想提醒你,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要把事做得太绝。”
“我先走了。”她转身就往门口走。
“等等,还有个事。”顾慎叫住她。
“顾家那老宅你要吗?”
“刚办完手续,顾家的祖宅,现在是我的了。”
“你要的话,我明天就让律师过户给你。写你一个人的名字。”
楚岚转过身,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老宅给你。”
“那宅子够大,环境也好,老太太和周玉琴都滚蛋了,正好清静。你把你妈接进去,请最好的医生、护工,想怎么调理就怎么调理。”
“或者,你把它卖了。市价至少这个数。”顾慎抬手比了个手势,“钱你拿着,想做什么都行。”
“这是我顾慎这些年,最想拿回的一件东西。我把它送你。”
“这够证明,我不是在说疯话了吧?”
楚岚看得出,他是认真的。
“我不要。”楚岚也是认真的,“我要那宅子干什么?”
“我一个人,住不了那么大的地方。空荡荡的,瘆得慌。”
“再说了,那是你们顾家的祖宅,是你们几代人的恩怨堆起来的地方。我住进去?算怎么回事?天天对着那些老家具老照片,提醒自己以前是顾家孙媳妇,现在是靠着你顾慎施舍才能住大房子的可怜虫?”
“那宅子太沉了,我扛不动。”
顾慎想了想,点头,“也是。”
“那算了。”
“宅子,我自己处理。”
楚岚:“那我先走了。”
顾慎:“好,我就不留你了,因为我也还有事。”
……
疗养院,VIP病房。
顾老太太靠坐在摇高了的病床上,身上穿着疗养院统一的浅蓝色条纹病号服。
头发比前几天更显花白,也没怎么梳理,只用一根素簪草草挽着。
脸上深刻的皱纹里嵌着挥之不去的怒气和颓败,眼神比刚来时多了几分死寂的麻木。
她不再大喊大叫,只是盯着对面雪白的墙壁,嘴唇不时神经质地蠕动一下,不知在念叨什么。
门被轻轻敲响了两下。
老太太没动,眼皮都没抬。
然后门开了。
顾慎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薄羊绒衫,外面是同色系的休闲西装外套,看起来比平时在办公室多了点随和。
手里拎着个看起来挺高级的果篮和几个印着滋补品标志的礼盒袋。
他反手关上门,在门口站定,目光平静地落在顾老太太身上。
“二婶。”顾慎开口,“我来看你了。”
顾老太太像是被这声音烫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在看到顾慎那张脸的瞬间,瞳孔里爆发出强烈的恨意和惊恐。
“……是你!”
“顾慎!你还敢来!你这个黑了心肝的畜生!都是因为你,我才被关在这个鬼地方!你这个……”
“二婶。”顾慎打断她,把手里的果篮和礼盒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你最好和我好好说话。”
“你自己心里也清楚。是你的儿媳妇周玉琴为了换她儿子出来,把你送到这儿来的。从头到尾,我没碰你一下。”
“我要老宅,他们要明森平安。公平交易,银货两讫。”
“你要恨,该恨你儿媳心狠手辣。恨你自己,”
“当年做事太绝,没给自己,也没给儿孙留半点后路。”
顾老太太很恼,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因为顾慎说的,是事实。血淋淋的,她无法面对,却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是周玉琴那个不孝的东西,为了保那个不争气的孙子,把她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了这里!
可是如果没有顾慎逼着要老宅,周玉琴敢吗?
根源还是眼前这个人!
“你到底想怎么样?”顾老太太终于挤出一句话,“老宅你已经拿到了,你还想怎么样?非要逼死我这个老太婆,你才甘心吗?”
顾慎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仿佛真是来探病的侄子。
“二婶言重了。你是我长辈,我怎么会逼你。”
“我来,是想跟你做笔交易。”
“做什么交易?我现在一无所有,被关在这儿,还有什么能跟你交易的?这条老命吗?”
“我不要你的命。”顾慎道,“你只要告诉我,当年你是怎么害死我爸妈的。怎么策划的,找了谁,花了多少钱,事后又怎么抹平的。”
“说清楚,每一个细节。我就不再追究,还把老宅还给你。”
顾老太太的呼吸猛地停住,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脸上的皱纹因为极度的惊骇和某种更深的东西而扭曲。
“你……你胡说什么?”
“你爸妈的死是意外,是车祸!交警有认定,报纸都登了。关我什么事?你为了那宅子,连这种脏水都敢往我身上泼!”
她越说越快,似乎想用音量和高亢的情绪来掩盖什么,眼神却慌乱地躲闪着,不敢与顾慎的眼睛对视。
顾慎直起身,眼底的冷意更重了。
“二婶,都到这份上了,你还不肯说实话?”
“这里没别人,你也不用演给谁看。你真当我是三岁孩子,信那套意外的说辞?”
“我要是没有一定的证据,我会乱说?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我只是想听你亲口说出来,以慰我父母在天之灵。”
“我认真的。只要你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交代了,对着镜头说清楚。我说话算数,绝不追究。老宅的地契,我明天就让人送到你手上。你还能回去做你的顾家老太太,在祖宅里颐养天年。”
“这笔买卖,对你来说不亏。用一段陈年旧事的真相,换你下半辈子的安稳和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