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票结果出来的第二天,清和所官网和官方社交媒体账号,同步发布了一条简短公告:
“经清和律师事务所全体成员投票决议,本所将正式启动对原明森律师事务所部分业务及团队的接收评估工作。后续进展将及时通报。”
消息在江云法律圈迅速传开,不出所料,激起了远比之前更复杂的声浪。
各种解读甚嚣尘上。
羡慕清和所抓住机会快速扩张的有之,质疑楚岚与顾慎关系、认为她吃相难看的有之,同情明森所旧部、认为他们不过是资本游戏棋子的有之,当然,也少不了看热闹不嫌事大、坐等后续狗血剧情的。
预料之中的争议,如期而至。
“楚老师,有几家媒体想约专访,特别是本地的‘江云法治观察’公众号,他们主编亲自打的电话,态度很诚恳,说想就这次合并做一个深度探讨,不预设立场。”助理小林拿着一份媒体联系清单进来汇报。
楚岚从一堆待审的文件中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意外。
“江云法治观察……是李主编那家吧?以敢说话、视角犀利著称,在业内和公众里口碑都不错。”
“是的,就是他家。他说希望您能正面回应一些大众关心的问题,包括这次合并的初衷、决策过程,以及能面临的舆论压力。”小林小心地转述。
楚岚沉吟片刻。
躲是躲不掉的。既然决定要做,与其让外界胡乱猜测,不如自己掌握主动权,把话摊开来说。至少表明一个态度。
“回复李主编,我接受专访。时间定在下午吧,地点就在我们所的会议室。要求只有一个:如实报道,不断章取义。”
“好的,楚老师。”
下午,“江云法治观察”的李主编带着一名摄影记者准时到来。李主编四十多岁,戴着眼镜,气质文雅,但眼神透着资深媒体人的敏锐。
采访在清和所一间小会议室进行,布置简洁。
摄影记者调好设备后,李主编开门见山。
“楚律师,感谢您接受采访。首先恭喜清和所即将迎来新的发展。但我们都知道,这次接收明森所部分业务,在社会上,特别是在法律圈内,引发了不小的讨论甚至争议。很多人认为,您在这个时间点接手,难免会与顾明森律师的案情,以及吉瑞国际的运作联系起来。您对此怎么看?”
问题很直接,也有些尖锐。
楚岚坐在他对面,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外面是浅灰色的西装马甲,神色平静。
“首先,我需要澄清一点,这次不是‘我’接手,是清和律师事务所,经过全体成员投票表决后,做出的集体决定。”
“我本人在这次投票中,投的是弃权票。”
李主编显然有些意外,记录的手停顿了一下:“弃权票?能说说原因吗?”
“原因很复杂。”楚岚目光坦诚,“于公,我清楚这次合并对清和所发展的潜在价值,但也深知其中蕴含的管理挑战、文化融合难题,以及可能带来的舆论风险。于私……”
“明森所这个名字,对我而言,有着非常特殊的含义。那里有我职业生涯早期的付出,也有不那么愉快的记忆。接收它,无论以何种形式,都会让我想起很多过去的事情。
情感上,我有犹豫,也有抗拒。所以,我把选择权交给了清和所的每一位同事。他们是清和的现在和未来,理应由他们来决定,清和要不要走这条路,敢不敢接这个挑战。”
李主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最终是清和全体员工,用投票为您,也为清和所做出了选择。我注意到公告里提到‘全体成员’,包括实习生和行政人员吗?”
“包括。”楚岚肯定地回答,“只要是清和所的在职员工,无论岗位,都有投票权。我认为,这件事实质上影响着律所里每一个人的工作环境、发展空间乃至职业声誉,每个人都有权表达意见。”
“这个决策机制很特别。您不担心,这种过于民主的方式,会削弱管理层的权威,或者让决策效率变低吗?”李主编追问。
“在涉及律所根本战略和重大声誉风险的问题上,我认为谨慎比效率更重要,共识比权威更宝贵。”
楚岚回答得很快,显然深思熟虑过。
“清和所不是我一个人的清和,是所有清和人一起工作、成长的地方。让大家共同承担责任,也共同面对未来,我觉得这比任何个人独断都更有力量。”
李主编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着,继续问道:“那么对于外界的争议,特别是那些认为您此举是落井下石的议论,您和清和所,准备好了吗?”
楚岚目光直视着李主编的镜头,也仿佛透过镜头,看向所有关注此事的人。
“准备好了。”
“我知道会有人骂,会有人质疑,会有人戴着有色眼镜看待清和,看待我。这些我都想到了,也认。”
“骂我投机也好,说我冷血也罢,甚至猜测我和谁联手,这些都是大家的自由。我无法控制别人的想法,也无法捂住所有人的嘴。”
“但我想说的是,清和所接收相关业务和团队后,会严格按照法律法规和行业规范运作,会对所有客户负责,会对并入的同事一视同仁,尽最大努力保障他们的职业连续性和发展。我们聚焦的永远是法律本身,是专业,是案子,是当事人的权益。”
“如果因为我个人的原因,让清和所承受额外的审视和压力,那我向大家道歉。也请大家,在批评我的同时,能够稍微分开来看。清和所不止有我,还有很多优秀的、兢兢业业的律师和助理。他们热爱法律,认真对待每一个案件,努力维护公平正义。”
“我恳请大家,可以继续信任支持清和律所。我们的初衷始终是用专业服务社会,让法治的阳光多照耀一些角落,让这个社会,能因为我们的存在和努力,哪怕只是一点点,变得更公平,更公正。”
“这比任何个人的毁誉,都更重要。”
采访结束了。
李主编合上笔记本,神情带着敬意:“楚律师,谢谢您的坦诚。您今天说的这些话,我会如实呈现给读者。”
楚岚站起身,与他握手:“也谢谢李主编,给我一个澄清和表达的机会。”
专访文章在“江云法治观察”公众号发布后,迅速突破了十万加。
标题是:《楚岚首次回应接收明森所争议:我已准备好挨骂,但请支持法律人》。
文章几乎全文引用了楚岚的采访内容,尤其是“全体投票”、“我投弃权”、“已准备好挨骂”、“请支持法律事业”等关键表述,被重点标出。
评论区再次炸开锅。
“居然是全所投票?还允许实习生投?楚岚这操作有点意思啊。”
“她说她弃权了?真的假的?不过听起来挺真诚的。”
“不管怎么说,敢把话摆到台面上说,比那些暗戳戳搞动作的强。”
“话说得漂亮,事儿是不是也那么漂亮,还得看以后。”
“有点心疼楚岚了,感觉她压力好大。最后挨骂的还是她。”
“支持楚律师!做事坦荡!清和所加油!”
“呵呵,公关话术罢了。她和顾慎没猫腻,谁信?”
“让社会更公平公正,这话从一个刚吞并了前夫家产的女人嘴里说出来,真讽刺。”
“楼上的,一码归一码。接收业务是商业行为,跟顾明森犯法进去是两回事。楚岚至少敢作敢当。”
舆论依然分裂,但比起之前一面倒的猜疑和嘲讽,多了许多理性讨论和对楚岚处境的理解。
那篇专访,像是一道泄洪闸,一定程度上疏导了汹汹的恶意,将关注点部分拉回到了事件本身和楚岚坦诚的态度上。
清和所内部,气氛也为之一振。
楚岚在专访中把功劳和责任都归于“全体清和人”,极大地增强了员工的归属感和使命感。
那些原本对合并心存疑虑的人,看到主任如此坦诚甚至自承“挨骂”,反而多了几分同舟共济的决心。
……
疗养院。
VIP病房里,顾老太太躺在铺着柔软棉质床单的病床上,身上盖着洁白的薄被。
房间宽敞明亮,有独立卫浴,小茶几上还摆着一盆新鲜的绿植。条件很好。
可老太太的脸色,却比在老宅时更加难看,是一种灰败里透着铁青的死气。
她眼睛瞪得老大,盯着雪白的天花板。
昨天一觉醒来后,发现自己不在熟悉的雕花拔步床上,而是躺在这么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开始,她的怒火和惊惧就没平息过。
“放我出去!你们这些黑了心肝的!敢把我关起来?知道我是谁吗?让我儿子来!让顾长海来见我!还有周玉琴那个毒妇!我要扒了她的皮!”
她嘶哑着嗓子,一遍又一遍地叫骂,声音因为缺水和激动而破裂。
手边能碰到的东西早就被她扫到了地上,一片狼藉。
护士进来想劝她吃点流食,被她抓起枕头就砸了过去。
“滚,都给我滚!叫周玉琴来,我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