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太太又沉默了片刻，手里的珠子转得慢了些。
“也好。眼不见为净。家里这边，我还能撑几年。你爸说得对，总比在家里憋着强，憋久了，人也废了。”
“家里还有些底子，供你出去读两年书，还供得起。学校挑个好点的，别瞎混。出去了，就安生读书，别惹事。顾家经不起你再折腾了。”
这就是同意了。没有阻拦，没有斥责，甚至没有多问。
平静地同意了他“出走”的提议。
顾明森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松了口气，但也空落落的。
“我知道了，谢谢奶奶。”顾明森低下头，声音有些发哽。
“嗯。”顾老太太挥了挥手，脸上倦意更浓，“去吧。出去了，就靠自己了。”
顾明森起身，默默地退出了主屋。
……
两周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顾明森几乎没怎么出门，签证、学校申请、机票，都是他妈周玉琴托了关系，加急办的。
顾家虽然今非昔比，但这点门路还有。
他自己则像是彻底沉进了水底，大部分时间待在房间里，偶尔出来吃饭，也沉默寡言。
奶奶那边他去过一次，老太太只淡淡说了句“出去了就好生学”，没再多话。
他爸顾长海更是连面都没怎么见。
行李简单，就一个二十八寸的大箱子，装了些必需品和几本专业书。更多的带不走，也不想带了。
出发这天，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
周玉琴执意要送，眼睛肿着，在安检口外抓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就是“到了马上打电话”、“自己照顾好自己”、“钱不够跟家里说”。
顾明森有些不耐，又有些心酸，胡乱点着头，掰开他妈的手：“知道了妈，回吧，我到了会打电话。”
转身，拖着箱子，走向国际出发的安检通道。
通道里人不算多，他排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递护照、登机牌，过安检门，心里那片空茫里，终于渗进轻松的感觉。
走了，就走了。离开这片烂泥潭，喘口气。
轮到他了。他把护照和登机牌递给边检窗口后的工作人员，一个年轻男人，面无表情地接过去，在机器上刷了一下，又对着电脑屏幕看了看，然后抬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顾明森先生？”工作人员确认。
“是。”顾明森应道，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工作人员没说话，拿起手边的内部电话，低声说了句什么。
很快，旁边通道里快步走出来两名穿着深色夹克、表情严肃的男人，径直朝他走来。
他们身后，还跟着两名机场公安。
顾明森心里那点不妙的预感猛地放大。
“顾明森先生？”为首一个夹克男在他面前站定，掏出证件亮了一下，“江云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有点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
顾明森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事？我要赶飞机。”
“你可能暂时走不了了。”另一个夹克男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侧身，挡住了他可能后退的路线，也隔绝了周围好奇张望的视线，“你涉嫌一起刑事案件，我们现在依法对你采取限制出境措施，并传唤你到市局接受调查。”
“刑事案件？什么案子？我犯什么法了？”顾明森急了。
“叶芯你认识吧？”为首的那个警察看着他，目光锐利。
顾明森心头一沉，不祥的预感像冰水一样淹上来。
“认识，怎么了？”
“她之前涉嫌和沈玥一起雇凶故意伤害未遂的案子，你应该清楚。”
“她现在主动自首交待，并提供了新的证词，并且有转账记录等证据证实，那起针对楚岚律师的袭击计划，是你授意并指使她策划实施的，实施所需的资金，也是你通过她提供的。证据链比较完整。”
顾明森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叶芯指证他？教唆杀人？他的钱？
“胡说八道！她污蔑！我根本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那都是她自己搞的鬼！她想害楚岚，跟我没关系！钱……钱说不定是她偷拿我的卡！”
“是不是污蔑，我们会调查清楚。”警察不为所动，语气依旧公事公办，“但现有的证人证言和书证，已经足够对你采取强制措施。顾先生，你是律师，应该明白，现在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如果你坚持不配合，我们只能采取进一步措施。”
说着，另一名警察已经拿出了明晃晃的手铐。
周围等待安检的人群一阵骚动，议论声嗡嗡响起，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顾明森身上。
愤怒、恐惧，还有被背叛的剧痛，瞬间罩住了他。
他浑身都在抖，想继续争辩，想大喊大叫，想推开这些警察，但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他。
这里是机场，众目睽睽，他再闹，只会更难看，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叶芯竟然反咬一口！
把所有的屎盆子都扣到了他头上！这个贱人！毒妇！
警察示意了一下手铐，“请配合。”
顾明森看着那副手铐，又看看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最后一丝力气也像被抽干了。
他颓然地松开了紧握的行李箱拉杆，金属杆“啪嗒”一声倒在地上。
他没再反抗。
行李箱被警察接手，他被两人一左一右夹在中间，低着头，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和窃窃私语中，脚步虚浮地被带离了安检通道，走向与“国际出发”背道而驰的出口。
起飞离开的计划，戛然而止。
而前方等待他的，是警局冰冷的审讯室，是“教唆杀人”的重罪指控，是从合伙人到阶下囚的、更加深不见底的坠落。
-
顾明森在机场被带走的画面，不知道被哪个围观的路人拍下，视频片段很快就在江云本地的法律圈和各种微信群里传疯了。
短短几小时，消息就炸了锅。
从“顾明森要跑路出国”，到“机场被抓”，再到“疑似涉及刑事重罪”，各种版本传言甚嚣尘上，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比之前任何一次舆论风波都更劲爆，也更令人心惊。
楚岚下午在法院开一个庭，手机关了静音。
休庭间隙打开手机，微信未读信息已经成了省略号，好几个未接来电，还有律所同事的留言。
中心思想就一个：顾明森出事了，在机场被警察抓了，原因不明，但看起来很严重。
庭审后半程，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效率明显不如前半程。
脑子里反复闪过顾明森那张脸，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法庭上，他败诉后灰败如土的脸。如今，这张脸和手铐联系在一起。
散庭后，她没回所里，也没接那些不断打来的探听电话，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向了市局。
市局刑侦支队她不算陌生，之前为沈玥的案子来过。
她向前台值班民警说明了来意，想了解顾明森的情况。值班民警看了她一眼，大概认出了她是谁，没多问，打了个内线电话。
等了一会儿，一个穿着警服、看起来三十多岁的警官从里面走出来，神色严谨，目光在楚岚脸上停留一瞬：“楚律师？”
“是我。我想了解一下顾明森的情况。”楚岚开门见山。
警官点点头，示意她到旁边接待区稍坐，那里相对安静些。
“顾明森涉嫌教唆他人故意伤害未遂，目前我们依法对他采取了刑事拘留措施，正在进一步侦查。”
“教唆？”楚岚心下一沉，果然是滨河路那件事。
之前沈玥咬出的是叶芯，叶芯全盘否认，警方也因证据不足放了人。
怎么现在矛头突然指向了顾明森？还到了直接刑拘的程度？
“之前这个案子，不是说证据不足吗？”楚岚问。
“案情有了新的重大进展。我们收到了新的关键证人证言和书证。”
楚岚心念电转：“是叶芯？”
警官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继续说：“根据现有证据显示，滨河路袭击楚律师你的计划，并非沈玥或叶芯单独主导，而是由顾明森授意、指使叶芯具体策划，并由叶芯联系沈玥找人实施。实施所需的资金，有明确记录显示，来源于顾明森的个人账户，经由叶芯之手流出。”
“沈玥和叶芯，现在是什么情况？”她追问。
“沈玥是最早供出叶芯的，有立功表现。叶芯在后续调查中，是主动来找我们说明情况。并提供了关于顾明森涉案的关键证言和证据，同样构成立功。结合其他情节，以及她们律师提出的意见，从目前侦查情况看，检察机关很可能对沈玥和叶芯作出不起诉决定。”
不起诉。
也就是说，沈玥和叶芯，因为互相配合，最后把锅甩给了顾明森。
这两个女的可能全身而退，不用承担任何刑事责任。
而顾明森却可能因为“教唆杀人未遂”的重罪，面临牢狱之灾。
“证据确凿吗？”楚岚问。
“从目前固定的证据链来看，比较完整。当然，最终是否起诉、以何罪名起诉，由检察院审查决定。”警官回答得很严谨，“不过，顾明森目前是重点嫌疑人，限制出境，刑事拘留，已经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
楚岚沉默了片刻。
脑子里有点乱，信息冲击太大。
“我能见见顾明森吗？”
警官摇头：“现在还在侦查初期，除了他的律师，其他人不能会见。楚律师，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这个案子社会影响大，我们一定会依法办理。”
楚岚知道问不出更多了。她点点头，站起身：“谢谢。有进展，如果方便，请告知。”
“一定。”警官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