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对了,”季青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按照《律师法》,设立律师事务所,至少需要三名合伙人。当明森所只剩下你一名合伙人时,将不再符合设立条件。律协和司法局,有权责令你限期整改。如果期限内无法找到新的合伙人……”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要么,顾明森在短时间内找到两个愿意和他这个“行业臭虫”绑在一起的傻子合伙人。
要么,明森所将被强制解散、注销。
而无论哪种,对于只剩一个空壳、名声扫地、债务可能缠身的顾明森来说,都是死路一条。而且是被官方程序确认的、公开的死亡。
顾明森站在原地,眼前阵阵发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耳朵里嗡嗡作响,季青城后面的话变得模糊不清,他只看到那些曾经熟悉的嘴巴在一开一合,那些曾经并肩的身影在冷漠地起身,收拾东西,头也不回地,一个接一个,走出了这间会议室。
最后离开的是季青城。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侧过半边脸,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呆立在会议桌尽头的顾明森,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带上了门。
顾明森孤零零地站在长桌尽头,对面是空荡荡的椅子。
明森所,是他的了。
彻底地,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
天快擦黑的时候,顾明森回到了老宅。
眼睛又红又肿,走路都有点打飘,像个喝多了的人,穿过空荡荡的院子,直愣愣就朝着亮灯的主屋去了。
主屋里,顾老太太闭着眼,手里慢慢转着珠子。
周玉琴坐在下手边的凳子上,坐立不安的样子。
顾长海还是坐在靠窗的角落里,端着茶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奶奶……”
顾明森一进门,哑着嗓子叫了一声,膝盖一软,直接跪下了。
上半身往前一扑,抱住了老太太的腿。
他把脸埋在老太太膝盖上,肩膀开始抖,“全完了,季青城他们逼宫,要把律所合并到吉瑞,我不同意他们就退合解散。如果我不签,所就散了。我只能签了……”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颠三倒四,声音闷在衣料里,越来越低。
顾老太太手里转着的珠子停了。她睁开眼,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腿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孙子,脸上的皱纹像是更深了些。
这次她没骂人,也没发火,过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先起来。地上凉,像什么样子。”
顾明森没动,只是抱得更紧,哭得更凶,好像这腿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顾老太太皱了下眉,弯腰,伸手抓住孙子的胳膊。
“哭要是有用,这世上就没难事了。”顾老太太坐直身子,“没了就没了,一个律所,又不是天塌了。”
“顾家,还没穷到揭不开锅。饿不死你,也饿不死这一屋子人。”
“律师当不成,就不当了。世上活路多的是,不差这一条。”
“你这几天,人也折腾得够呛。先在家歇两天,缓缓神,把脑子里那摊子烂事先放放。别的以后再说。”
她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有点疲惫后的温和,跟之前摔杯子砸碗骂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可这温和,像冬天屋里没烧暖的炕,看着还在冒点热气,躺上去才知道冰凉。
“行了,”顾老太太摆摆手,脸上露出明显的倦色,“我乏了。你先回你屋去,洗把脸,换身衣裳,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醒了再说。”
她说完,就闭上了眼,手里那串珠子又开始慢慢地转,不再看顾明森。
顾明森像个木头人一样,僵硬地站起来,对着老太太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转过身,拖着步子,一步一步挪出了主屋。
背影佝偻着,脚步虚浮,很快被外面昏暗的天色吞没。
周玉琴想跟出去,老太太眼也没睁:“让他自己待着。”
周玉琴不动了,只是眼泪流得更凶。
-
清和所楼下那场记者围堵过去了两天,舆论还在发酵,但楚岚的生活已经被堆积的工作拽回了正轨。
下午见完一个客户,她随手刷了下法律行业的内部资讯,一条简讯跳进眼里。
“吉瑞国际正式完成对明森律师事务所核心业务及团队的整合。”
标题很官方,措辞严谨,但意思很明确,明森所没了。
以另一种方式,并入了吉瑞。
楚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下面有几条业内人士的评论,语气各异,有说“大树底下好乘凉”,有感慨“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楼塌了”,也有直接点出“这等于把顾明森最后的路都堵死了”。
楚岚心情复杂。
她恨顾明森吗?以前没有,后来多少有点。
那些诛心的言论,恶毒的算计,她没忘。
她也用她的方式反击了,法庭上的胜利,舆论前的硬刚,都是她的回答。
但看着一个曾经并肩多年、如今分道扬镳的人,以这样一种被彻底踢出局的方式收场,她心里并没有预想中的畅快。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窒闷。
像是看一场荒诞剧,主角癫狂落幕,但舞台本身也跟着一起垮了。
而推动这最后一幕的,是顾慎。
楚岚有点坐不住了。
胸腔里堵着一股气,不尖锐,但沉甸甸的。
她开车来到了吉瑞国际。
她没有预约,但前台认得她。
听到她找顾慎,前台姑娘愣了一下,快速打了个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抬起头,神色有些微妙:“楚律师,顾律师在办公室,您现在可以上去。”
“谢谢。”
顾慎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里面传来平静的男声:“进。”
推门进去,办公室宽敞明亮,一整面的落地窗将城市景色框成背景。
顾慎坐在办公桌后,没在忙,面前只放着一杯清水。
看到她进来,脸上没什么意外,只抬了抬手示意她坐。
“稀客。”他语气寻常,“坐。”
楚岚没坐,就站在办公桌对面,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吉瑞合并明森所的事,是你推动的。”
顾慎背往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迎着她的目光,很坦然地点头:“是。”
“为什么?”楚岚问,“收购一家刚刚名誉扫地、核心合伙人退出的律所,对吉瑞来说,商业价值有限。剩下的团队和案源,吉瑞自己也能轻易拿到。这么做,除了彻底把顾明森逼到绝路,我看不出别的意义。”
她顿了顿,补充了四个字:“落井下石。”
顾慎听了,很轻地笑了一下。
“楚律师分析得很对。”“收购明森所,对吉瑞来说,可以做,也可以不做,算不上什么事。整合团队还需要额外成本。”
“所以,我做的原因,很简单。”
“我就是落井下石。”
楚岚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干脆。
顾慎看着她,继续道,“我就是要让他无路可走。让他辛苦建起来的招牌,最后以被‘合并’的方式,变成别人的一部分。让他看着自己曾经的位置被别人取代,看着自己积攒的资源被别人接收。让他彻底明白,有些线跨过去,就回不了头。有些事做了,就要付出足够的代价。”
“这个代价,不只是输一场官司,赔一笔钱,或者被行业骂几句。这个代价,是把他立足的根本,连根拔起。”
楚岚看着顾慎,看着他那张和顾琛如此相似、此刻却写满陌生决断的脸。
他的话,他的意图,毫不掩饰。
“为什么?”楚岚问。
顾慎答得很快,“因为他蠢,因为他坏,因为他一次又一次挑战底线。也因为他姓顾,却把顾家的脸,连同他自己的,一起扔在地上踩。更重要的是‘他惹了你’。”
“用最下作的方式。”
“所以,我用我的方式,回敬他。”
“不,我不认为你是为了我。这锅我不背。”楚岚的声音冷了下来,“而且,我不喜欢你赶尽杀绝,不给人留活路。”
“是斩草除根。”顾慎纠正她,“对某些人,留余地,就是留祸患。”
“当然也不全是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有种无声的角力。
几秒后,顾慎忽然移开视线,伸手按下了办公桌上的内线通话键。
“送两杯咖啡进来。”他对着话筒说,语气恢复了公事化的平淡。
然后他松开按键,重新看向楚岚,似乎不打算继续刚才的话题。
楚岚也没再说话。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顾慎那番话里的冰冷意味。
没多久,门外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进。”顾慎说。
门被推开,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轻柔。一个穿着吉瑞标准制式套裙、端着托盘的年轻女人低着头走进来。
她走到办公桌侧边,将托盘轻轻放下,然后端起一杯咖啡,先放到顾慎面前。
“顾律师,您的咖啡。”
声音温软,熟悉。
楚岚的视线下意识地扫过去。
女人直起身,转过脸,将另一杯咖啡轻轻放到楚岚面前的桌面上,然后抬起眼,对着楚岚露出一个带着谦恭的微笑。
“楚律师,您的咖啡。小心烫。”
四目相对。
楚岚又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