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碾过大理石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傅家大少爷身上,似乎有种独特的气质,不仅能不动声色地镇住场面,也能让众人狂躁的戾气,瞬间平息下来。
两名保镖立刻退到一旁。
夏宛吟抬起手,缓缓抹去眼前的血污,望向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他有一双淡泊又雅致的瑞凤眼,似淋沁春雨的黑曜石,温润柔和。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眸瞬也不瞬地与她对视,不声不响,却在她冰封的眼底轻轻漾起涟漪。
“聿礼?外面这么冷,你怎么出来了?”傅老爷子见长孙出来,一改往日威严,变回了普通的慈祥老人。
“聿礼!你身子不好,最怕着凉!”
阮丽嫦无暇顾及自己的体面,连忙走到儿子面前,怨怒地瞪着高特助,“高桀,你是怎么照顾大少爷的?大少爷要闪着了,你担得起吗?!”
高桀垂下头,“抱歉,夫人。”
“妈,您不要责备高特助,是我执意要出来的。”
傅聿礼从夏宛吟血淋淋的脸上收回视线,声色温淡,“让周太太回去吧,她已经接受了法律的审判,受过了惩罚。
小瑶的事,到底为止,以后不要再为难她了。”
众人大惊,难以置信!
别人都还好说,可他是小六一奶同胞的亲哥哥,面对这个害死亲妹妹的女人,他竟然就这么放过了?怎么可以这样宽宏大量?
阮丽嫦恨得眼眶通红,她嘴唇抖得厉害,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温沁迈着小碎步蹭到傅聿礼身后,俯下身压低声音:
“大哥,可是小六遭遇横祸,都是因为这个女人啊……”
傅聿礼敛下长睫,“你们把她杀了,小瑶就能回来了吗?小瑶是我见过的,最善良最温柔的女孩,她在天有灵,愿意看到你们为了她,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和她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吗?”
男人明明很温柔,可温沁莫名的畏惧他,不敢吱声了。
肖羿忍不住感慨,“傅总,我看这才是真佛啊,太慈悲了。”
傅时京望向坐在轮椅上的傅聿礼,向来惜字如金的他突然说了一串话:
“那你去他面前烧三根香拜拜吧,让他保佑你长生不老永生不死早日暴富买下傅氏。”
肖羿:“…………”
不是,傅总难不成是在吃他一个男秘书的醋吗?
真酸啊。
“罢了罢了!有些事,过分偏执不肯放下,就是不断地拿别人的错误在惩罚自己。”
傅老夫人漠然看着夏宛吟,“周太太,不管你今晚过来是出于什么目的,我们傅家是不会领你的情的。你走吧,以后都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夏宛吟沾血的长睫微颤,心中一丝动容。
她听得出,傅老夫人表面是在警告她,实则是说给傅家人听的,是在给她留活路。
傅聿礼叹了口气,“阿桀,安排车,送周太太出去。”
“不用了,我记得来时路,谢谢你,大少爷。”
夏宛吟倔强地转过身,顶着流血的额头,用盲杖点地,一步步往前走。
傅聿礼望着夏宛吟离开的背影,小小的一个白点,像绽放在凌寒之中,自带风骨,不屈不折的白梅花。
他眯眸,轻抬了下唇角,“回房间吧。”
今夜,风大雪大。
从别墅到帝璟庄园的第二重大门,足足有三公里的路,且几乎全程都是风口。
夏宛吟脸上的血已经干涸,四肢僵冷,只是麻木又机械地靠求生的本能往前走。
走得比一个真瞎子还慢。
突然,她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扑通一声双腿发软,跪在雪地中。
她坚决不联系周淮之。
那个男人,在她的心上一刀一刀地凌迟,一刀一刀地捅。
在她以为,这一次他的所作所为已是渣男极限的时候,下一次他就还会刷新自己的纪录,渣出新高度。
她到底要多贱,才会在周淮之推她入深渊时,又乞求着他可以把自己拉出苦海。
“夏宛吟,站起来……自己走回去。”
夏宛吟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双手死命扒着地面,却怎么也站不起来,“别这么软弱……别这么没出息!”
突然,一道白炽灯光,如天罗地网笼罩在她身上。
这时她才发现,身后有辆车,一直在尾随着她。
夏宛吟用力眨了眨眼睛,迟缓地抬起头。
眼前的男人,高大巍然,宽厚的背肌在挺括的西装下绷出漂亮轮廓,几分野性,几分克制的张力。
这身形,像极了傅时京。
夏宛吟自嘲地苦笑。
真是被砸糊涂了,怎么可能是对她恨之入骨的傅时京呢……
“傅……大少……吗?”夏宛吟唇瓣冻得发紫,稀里糊涂地低喃。
“傅聿礼?他站得起来吗?”
傅时京单手抄兜,冷冷睨着她,“因为你是个瞎子,所以你盼着一个瘸子会来帮你?
你们残疾人之间还真容易互相信任。”
他高岸魁拔的身躯,为她挡住了迎面而来的风雪。
夏宛吟扬起冻得通红的小脸,静静地仰视傅时京。
大雪中的男人,和那夜大火中的男人,瞬间融为一体。
明知,他恨透了她。
可这一刻,她就像看到了能渡她出苦海的佛,倏然鼻尖凝起酸涩,泪水夺眶而出。
傅时京低头瞅着她,呼出一团白雾,眸光渐深。
刚才,在傅家人面前,她还浑身带刺,宁死不屈。
此刻,在他面前却脆弱得像快被风暴揉碎的白玫瑰,极致的,令人心疼的反差感。
“站起来。”他嗓音沙哑,命令的口吻。
夏宛吟也想,可几番努力,都是徒劳。
“废物。”
男人失了耐心,弯下腰,左手拽她起身,右臂捞起她柔若无骨的双腿,打横将她抱起,大步流星朝迈巴赫走去。
夏宛吟任他抱着,有气无力地靠在他结实的胸口。
可只靠了一下,她又忙离开他的胸膛,纤细的手在他衣襟上蹭了蹭。
傅时京剑眉拢起,“你干什么?”
“我头上有血,别脏了你的衣服……”
男人步伐一滞,倏地冷笑:
“你把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人都毁了,一件衣服,又算什么。”
“对不起。”夏宛吟心口刺痛。
傅时京薄唇成线,将她抱入温暖的车厢。
夏宛吟闭上眼睛,受伤的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以此缓解疼痛。
“傅总,是送夏小姐回周家,还是送她去医院?”
肖羿突然踩了一脚刹车,车厢猛地晃荡。
夏宛吟都快迷糊过去了,突然头被车门弹开,又无力地向车窗撞去。
男人目光一沉,迅速拉住她的手臂,把她带向自己这边。
失去重心的刹那,夏宛吟整个人倒下去,头枕在傅时京硬邦邦的大腿上。
“唔……”好硬,硌得她头更痛了。
傅时京沉声问:“怎么回事?”
肖羿愕然看着那个站在前方,拦住他们车的男人:
“傅总,是周淮之!”